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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不可刻意 不能执拗(第5页)

隆复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米酒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像一朵花在开放。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没有做梦,没有在凌晨三点突然醒来,没有摸手机检查邮件。他一觉睡到了早上七点半,醒来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鸟叫和柴刀劈木头的声音。

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木梁和青瓦,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苏晚昨晚给他消息了吗?他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

这是他离开家之后第一次想起苏晚。不是因为他不关心她,而是因为他太久没有把“关心”当成一件重要的事情了。他的世界被工作和焦虑占满了,连思念都变成了一种奢侈品。

他给苏晚了一条消息“我在这里挺好的,你跟乐乐怎么样?”

苏晚回了一个字“好。”

比他的“好”还少一个标点符号。

隆复生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好”,而是浓缩了很多他没有听进去的东西——也许是疲惫,也许是失望,也许是一种漫长的、无声的等待。

四、境随心转,福自我求

在景德镇的第三天,许愿开始装窑了。

装窑是一件极其讲究的事情,坯体在窑里的位置、角度、间距,都会影响最终的效果。许愿蹲在窑口前,像一个外科医生在布置手术台一样小心翼翼地把坯体一件一件地放进去,中间隔着一层一层的棚板,每件器物之间留出恰到好处的空隙。

隆复生蹲在旁边,帮他递坯体。他注意到许愿的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出奇,像在水里游泳一样,有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感。

“你为什么这么慢?”隆复生问。

“因为快了也没用。”许愿头也不抬地说,“装窑急不得,急就会出错,出错就要重新来,反而更慢。”

“这不就是‘欲则不达’吗?”

“对,但大多数人知道这句话,却做不到。因为他们心里有一个‘达’的目标,所以才会‘欲’。如果你心里根本没有‘达’这个目标,你就不会‘欲’了。”

隆复生想了想,说“但是做任何事情都应该有目标吧?没有目标怎么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

“当然要有目标,但不要把目标和执念混在一起。”许愿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我的目标是烧出一窑好的作品,但我不会执念于这个目标。如果我执念于此,每次出窑的时候看到不满意的作品就会沮丧、愤怒、自我否定。但事实上,每一窑都有好的和不好的,我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那部分做到最好,剩下的交给火。如果这一窑烧得不好,没关系,下一窑继续。如果连续几窑都不好,那就说明我的技术在某个环节出了问题,我就去学习、去改进。目标是我的方向,不是我的枷锁。”

隆复生默默听着,脑子里一直在翻译——把许愿的“窑”翻译成他的“项目”,把“火”翻译成“市场”,把“不好的作品”翻译成“失败的产品”。翻译完之后他现,许愿的逻辑在他的世界里完全行得通,只是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在他的世界里,每一个项目都必须成功,失败是不可接受的。因为失败意味着能力不行,能力不行就会被淘汰,被淘汰就意味着他不再是那个“有用”的人。所以他像一只惊弓之鸟,每一个决策都背负着巨大的恐惧和压力。

但许愿的逻辑是你控制不了的事情,就不应该成为你的压力来源。

听起来很简单,但做起来难如登天。因为这意味着要放弃对结果的绝对控制,要接受不确定性,要在每一次努力之后坦然面对任何一种可能的结果。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智慧,隆复生不知道。

装完窑已经是下午四点了。许愿洗了手,泡了一壶茶,两个人坐在柚子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金色的碎银子。

“复生,”许愿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这么害怕失败?”

隆复生想了想,说“因为失败会让我失去一切。”

“失去什么?”

“地位,收入,别人的认可,自我价值感。”

“这些东西真的会因为你一次失败就全部失去吗?”

隆复生沉默了。他知道答案是否定的,但他的情绪系统不认可这个答案。他的大脑里住着一个严厉的法官,每天都对他进行审判,只要有一点点不完美,法官就会敲下法槌,宣布他是有罪的。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许愿说,“我刚来景德镇的时候,拜了一个师傅,老陶工,做了五十年的陶瓷。我第一次看到师傅的作品,觉得太美了,就问他师傅,您是怎么做到这么好的?师傅说我烧了五十年,烧坏的比我烧好的多得多。我说那您不怕烧坏吗?师傅说怕什么,烧坏了就烧坏了,下一窑更好。后来我才明白,师傅说的‘下一窑更好’不是一句安慰,而是一种信念——只要你在做,就一定在进步;只要你在进步,就一定会有更好的作品出现。失败不是终点,是过程。就像你走路的时候迈了左脚,你不能说右脚是失败,因为两只脚轮流着地,你才能往前走。”

隆复生端着茶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职业生涯,每一次失败都被他视为灾难,每一次失误都被他反复咀嚼,每一次不完美都被他视为耻辱。他从来没有像师傅说的那样,把失败当成“左脚”或者“右脚”,而是一直在试图用一只脚跳着往前走,精疲力竭,伤痕累累。

“你知道吗,”隆复生慢慢地说,“我可能从来就没有真正学会过走路。”

“你现在学也不晚。”许愿笑着说,“你看你第一天拉坯,那个杯子歪歪扭扭的,但你第二天拉的就比第一天好,第三天的比第二天好。你不是已经学会了吗?”

隆复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干了的泥浆,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褐色泥土。这双手在过去十五年里敲了无数键盘、签了无数文件、握了无数双手,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跟泥土这么亲密地接触过。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给苏晚打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苏晚接了。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像是在另一个房间里说话。

“苏晚,”隆复生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

“谢谢你这些年一个人带孩子,谢谢你包容我天天加班,谢谢你在我凌晨四点回家的时候还给我留一盏灯。”隆复生的声音有一点哽咽,但他在努力控制,“我以前从来没有觉得这些事情值得感谢,因为我觉得那是你应该做的。但今天我才明白,没有什么是应该的。你做了那么多,只是因为你在乎这个家,在乎我。我应该感谢你,也应该为我的缺席道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抽泣声,然后苏晚说“复生,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隆复生苦笑了一下。原来在苏晚的世界里,他情绪的表达已经变成了一种需要预警的异常信号。

“我没事,”隆复生说,“我只是……开始学着不那么执拗了。”

苏晚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回来之后,我们好好聊聊。”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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