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去吧。正好我也想一个人待几天,想想一些事情。”
隆复生注意到她用的是“想想一些事情”,而不是“休息”或者“带孩子”。他忽然意识到,苏晚可能也有自己的山丘要翻越,只是她从来不跟他说。
“苏晚,”他说,“你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的吗?”
苏晚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等你回来再说吧。”
这句话像一片乌云,飘进了隆复生的心里。
三随缘不攀,随心不倦
周二上午,隆复生坐上了从深圳飞往景德镇的飞机。这是他过去五年里第一次不是为了出差而坐飞机。没有行程表,没有会议议程,没有需要提前阅读的背景资料。他甚至不知道到了景德镇要住哪里——许愿说“到了再说”,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订。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关了手机,看着窗外的云层。深圳的天际线在云层下面渐渐模糊,像一块被水晕开的墨渍。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正在从一幅画里走出来——那幅画是别人画的,画的是一个勤奋、成功、不犯错的精英男士,笔触精细,色彩饱和,所有人都说这是一幅好画,但他自己觉得有点透不过气来。
一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景德镇罗家机场。机场很小,小到让他想起老家那个只有两条航线的支线机场。许愿开着一辆灰色的五菱宏光来接他,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松木和泥土的味道,后座上放着一捆干透的松木柴。
“走,先带你去吃饭。”许愿说,车子一拐,驶上了一条两边都是樟树的县道。
午饭是在一个叫“三宝”的地方吃的,一家开在溪边的农家菜馆。竹棚搭的屋顶,木桌木凳,溪水就在脚边哗哗地流。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当地妇女,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景德镇口音,跟许愿很熟,一边上菜一边用方言跟许愿聊天,隆复生一个字都听不懂。
菜很简单辣椒炒肉,清炒空心菜,一碗萝卜排骨汤,一盘炸小鱼干。但每一样都好吃得不像话,辣椒是刚从地里摘的,肉是土猪肉,小鱼干是溪里捞的,炸得酥脆,连骨头都可以嚼着吃。
“好吃吗?”许愿问。
隆复生点了点头,嘴里塞着饭,说不出话。他想起自己过去几年吃过的那些商务餐——精致的摆盘,昂贵的食材,佐以融资计划书和并购条款,吃完了也不知道味道是什么。
“你知道吗,”许愿说,“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不去大城市展,我说我在景德镇吃得比你们好。你们吃的是物流,我吃的是土地。”
吃完饭,许愿带他去了自己的工作室。工作室在浮梁县的一个村子里,租了一栋老式的赣派民居,青砖黑瓦,马头墙,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柚子树,树上挂着几个青黄色的柚子。院子一角是一座柴窑,用耐火砖砌成,像一个巨大的馒头,窑门口堆着一人多高的松木柴。
许愿的妻子周宁正在院子里晒坯。她是一个瘦小的女人,扎着一条马尾辫,脸上有几点雀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她见了隆复生,笑了一下,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擦了擦,伸过来握了握手。
“我听许愿说过你。”周宁说,“他说你是他们班最聪明的。”
隆复生有些不好意思“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聪明不聪明不重要,”周宁笑了笑,“重要的是开不开心。”
这句话轻描淡写,像一个随便扔出来的石子,却精准地砸中了隆复生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开不开心?
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看来,“开心”是一个太奢侈、太不专业的词汇。他做决策的依据不是“开心”,而是“正确”。正确的战略,正确的执行,正确的管理,正确的人生轨迹——至于开不开心,那是小孩子才关心的事情。
但这个陌生女人用一句话就把这个问题重新摆到了他面前,像一面镜子,让他不得不面对镜子里那张疲惫的脸。
下午,许愿带他参观了自己的工作间。一张宽大的拉坯台,一个揉泥的板台,几排木架上摆着正在阴干的坯体,有碗、有盘、有罐、有壶。工作间的墙上贴满了便签纸,上面写着各种陶艺配方和烧窑记录,字迹潦草得像医生的处方。
“你要不要试试?”许愿指了指拉坯台。
“我?”隆复生下意识地摇头,“我不会。”
“没有人天生就会。”
隆复生犹豫了一下,脱了外套,卷起袖子,坐在拉坯台前。许愿给了他一块揉好的泥,教他把泥固定在转盘中心,然后启动转盘。泥在手中旋转,他试图把泥往上拉,但泥像一条不听话的鱼,不是歪了就是塌了,要么就是中间出现一个大洞。
“轻一点,”许愿说,“太用力了反而拉不起来。你要顺着泥的方向,不要太执拗。”
隆复生深吸一口气,放慢动作,让手掌温柔地贴着湿滑的泥壁,感受泥在指尖流动的温度和触感。转盘一圈一圈地转着,他的手随之移动,像是在抚摸而不是在塑形。慢慢地,泥开始听话了,从一块不起眼的泥团变成了一个圆筒形的杯子。
虽然歪歪扭扭,但确实是一个杯子。
“成功了!”隆复生脱口而出,语气像一个考了满分的小学生。
许愿笑了“你看,你也没有那么不可救药嘛。”
隆复生看着自己手上黏糊糊的泥浆,忽然觉得很轻松。这种轻松不是来自于成就感,而是来自于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在这块泥巴面前,他不是副总裁,不是精英,不是任何头衔的载体,他就是一个正在学习把泥巴变成杯子的人。所有的身份标签像一层一层的壳,在这一刻全部剥落了,露出了里面那个最真实的自己。
那天晚上,他们在院子里的柚子树下吃饭。周宁做了几个菜,许愿开了一瓶自酿的米酒,酒是乳白色的,甜中带一点酸,度数不高,喝下去暖洋洋的。月亮从马头墙的檐角升起来,照在柚子树和柴窑上,院子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像一支没有指挥的乐队。
“复生,”许愿端起酒杯,“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
隆复生喝了一口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一个十五年没怎么联系的老同学说这些,但那些话就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董事会的压力,竞争对手的紧逼,团队的不稳定,以及越来越强烈的自我怀疑。他说得很乱,没有逻辑,没有重点,像一个打开了的潘多拉魔盒,所有的情绪都飞了出来。
许愿没有打断他,没有给他建议,没有说“你应该怎样”。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像一个容器,静静地容纳着隆复生的所有倾诉。
等隆复生说完了,院子里安静了很久。柚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月亮升得更高了,把整个院子染成一层淡淡的银白色。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许愿终于开口了。
隆复生摇头。
“我最佩服你的是,”许愿认真地说,“你在那个系统里待了十五年,做了那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但你心里那个想做一个‘有用’的人的念头一直没有消失。你只是把‘有用’的定义搞错了。”
“错在哪里?”
“你以为‘有用’是对别人有用,但真正的‘有用’先是对自己有用。你对你自己有用吗?你善待自己了吗?你让你自己开心了吗?你觉得你现在这个状态,是对你自己有用吗?”
隆复生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来。
“我这些年做陶,最大的体会就是八个字随缘不攀,随心不倦。”许愿说,“随缘,不是放弃努力,而是接受努力之后的不完美;不攀,不是不求上进,而是不跟别人攀比。随心,不是任性妄为,而是听从自己内心真实的声音;不倦,不是不知疲倦,而是在热爱的事情上保持持久的热情。”
“这跟《菜根谭》里说的有点像。”隆复生说。
“对,‘不可刻意,不能执拗’。刻意就是攀,执拗就是不随缘。你太刻意了,所以才累;你太执拗了,所以才把自己逼得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