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不大,大概两百平米,分成三个区域。墙上挂着一些许愿在柴窑工作的照片,地上摆着几十件陶器茶壶、茶杯、花器、盘子、饭碗。所有的器物都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不均匀的釉色,从深褐色到浅黄色到灰青色,像被火焰舔过的土地。有些器物上还有明显的落灰痕迹,是柴烧过程中木灰落在坯体上自然形成的釉面,不均匀,不光滑,不完美,但有一种让人想伸手触摸的欲望。
展厅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十几个,大部分看起来像是许愿的朋友或者艺术圈的人。隆复生一眼就看到了许愿,因为他太好认了——他穿着一条洗得白的棉麻裤子,一件藏蓝色的短袖,脚上一双黑色布鞋,头剃得很短,露出圆圆的脑袋。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小朋友讲解一件陶器,脸上的笑容真诚而温暖,像一个刚从地里拔完萝卜回来的农夫。
隆复生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闯入者。他的Zegna西裤和手工皮鞋在这间粗粝的旧厂房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一个穿着礼服去赶海的人。
许愿抬头看见了他,眼睛一亮,站起来朝他走过来。
“复生!”他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山,“你小子还真来了!”
隆复生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好久不见。”
“十五年了吧?”许愿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粗糙得像砂纸,上面有几道新鲜的伤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和釉料。
“差不多。”隆复生打量了他一眼,“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变什么变,我又不往外跑,天天跟泥巴打交道,泥巴变了我都不会变。”许愿笑着拉他往里走,“来来来,看看我这些宝贝,都是新出窑的,上个月刚烧了一窑,烧了七天七夜。”
隆复生跟着他走进去,一件一件地看那些陶器。说实话,他对陶瓷一窍不通,但他能感觉到这些器物散出来的某种气质——它们不张扬,不讨好,不急于证明自己。它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群不用上班的人,悠闲地晒着太阳。
“这件不错。”隆复生指着一件灰蓝色的花器说。那件花器的表面有许多细小的裂纹,像干旱的土地,釉色深深浅浅,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类似于银器的光泽。
“这件啊,”许愿拿起来端详了一下,“这一窑烧了九十六个小时,温度到一千二百八十度的时候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温度掉到了九百多,结果反而出了这种效果。柴烧就是这样,你控制不了的事情太多了,你以为你要的是这个,结果出来的是那个,有时候比你想的要好,有时候比你想的要差,但大部分时候,它就是你意料之外的样子。”
隆复生听着,觉得这些话里藏着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最近怎么样?”许愿问,一边招呼他在一个旧木凳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普通的岩茶,装在许愿自己烧的粗陶杯里,杯壁厚实,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还行。”隆复生说,然后像往常一样,条件反射地开始罗列自己的“成绩”公司估值、市场份额、产品线、融资进度。这些数据从他嘴里流出来,像一份精心准备的ppT,精确、专业、滴水不漏。
许愿听完,没有鼓掌,也没有露出羡慕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隆复生完全没想到的话“听起来挺累的。”
隆复生愣住了。
所有人都觉得他的生活令人羡慕,没有人说他“累”。他的父母说他“有出息”,他的同事说他“能力强”,他的下属说他“要求高”,他的投资人说他是“靠谱的操盘手”——但从来没有人,用这么简单的三个字,准确地击中了他这几年最深处的感受。
“是挺累的。”隆复生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许愿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和,像窑火熄灭后的余温。
“复生,”许愿说,“你还记得大学的时候你在操场上跟我说的一句话吗?”
“什么话?”
“你说,你想做一个‘有用’的人。你说这世界上最可怜的人就是那些对别人没有用的人,所以你要拼命地让自己变得有用,让自己不可替代。”
隆复生记得。那是大二的一个晚上,他们在操场上散步,他喝了点啤酒,说了很多豪言壮语。那是二十岁的隆复生,一个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年轻人,相信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掌控一切。
“现在呢?”许愿问,“你觉得你做到了吗?”
隆复生没有回答。他当然做到了。他是副总裁,他管理着三百多人的团队,他的决策影响着几千个家庭的经济来源,他的产品有几千万用户——从这个角度来说,他非常“有用”。但问题在于,这种“有用”像一条没有尽头的传送带,你越有用,社会对你的期待就越高,你需要更多的“有用”来维持现有的评价,像一个不断往高处走的人,脚下的台阶随着你的上升而不断增长。
“我最近在看一本书。”隆复生说,从包里拿出了那本《菜根谭》。
许愿接过书,翻了翻,看见扉页上隆复生爷爷写的那行字,笑了一下“你爷爷的字写得真好。‘宠辱不惊,去留无意’,这八个字你做到了几个?”
“一个都没有。”隆复生苦笑,“我现在是宠辱皆惊,去留皆意。”
许愿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像一个孩子在操场上撒欢。
“复生,”许愿收起笑容,认真地说,“你太执拗了。”
“什么意思?”
“你执拗于做一个‘有用’的人,执拗于追求完美,执拗于控制一切。你的人生像一个绷得太紧的弓弦,随时都可能断掉。你知道柴烧最难的是什么吗?不是控制火候,是接受不完美。窑里的温度你控制不了,空气湿度你控制不了,木柴的含水量你控制不了,落灰的分布你控制不了,釉色的变化你控制不了。你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那部分做好——揉泥、拉坯、修坯、装窑,然后就安心地交给火。火会做它该做的事,你只需要在出窑的时候,带着一颗平常心,去看那些意料之外的美丽。”
隆复生沉默了很久。
“可是,”他艰难地说,“我没有办法接受不完美。我接受不了产品延期、业绩下滑、竞争对手过我们。如果我接受了这些,我就会被淘汰,就会被取代,就会变成一个‘没用’的人。”
“所以我说你执拗。”许愿端起茶杯,慢慢地啜了一口,“你非要在一条路上走到黑,非要在一个系统里证明自己的价值。但这个世界很大,评价你的标准不是只有kpI和估值。你不信的话,明天跟我去景德镇待几天,我让你看看我是怎么活的。”
“去景德镇?”
“你不是说累了吗?”许愿拍了拍他的肩膀,“累了就歇歇,歇好了再跑。你又不需要辞职,请几天假总可以吧?就算你现在是副总裁,公司离了你几天应该也不会倒闭吧?”
隆复生张了张嘴,想说“不能请假”“事情太多了”“董事会不会批准的”——但每一句反驳到了嘴边都显得苍白无力。因为许愿说的对,公司离了他几天确实不会倒闭,但他一直用“不可或缺”的幻觉来绑架自己,像一个永远不敢下车的司机,生怕自己一下来,方向盘就被人抢走了。
“我考虑一下。”隆复生说。
“考虑什么考虑,”许愿笑着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优柔寡断的人。我下周二回景德镇,机票我已经帮你订好了,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的身份证号。”
“你怎么知道我会去?”
“因为你在凌晨四点给我回了一个‘好’字。”许愿认真地说,“凌晨四点的隆复生,跟白天的隆复生不是同一个人。我希望你记住凌晨四点那个隆复生说的话。”
隆复生怔住了。
他想起了那个凌晨四点,雨丝斜织,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忽然想起了奶奶的银针、老家的钨丝灯泡、和一本泛黄的《菜根谭》。
他掏出手机,把身份证号给了许愿。
苏晚知道他要请假去景德镇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反对,而是困惑。她在厨房里洗完碗,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确定你不是被洗脑了吗?”她问。
“我只是去朋友那里散散心。”隆复生说,“五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