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在过去的五年里几乎没有生过。周末加班是他雷打不动的惯例,像教徒守安息日一样虔诚,只不过他守的是“工作日”——对他来说,周六和周三没有区别,都是用来创造价值的时间。
但今天他破例了。
上午十点,苏晚起床的时候现隆复生居然坐在客厅里喝茶,吓了一跳。她穿着一件旧棉布睡衣,头随便扎成一个丸子,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眼角有一点淡淡的细纹。在隆复生的记忆里,苏晚以前出门买个菜都要化全妆,但现在他们已经过了那个阶段——或者说,他们已经忙到没有时间在乎彼此的外表了。
“今天不用去公司?”苏晚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在她的经验里,隆复生待在家里往往意味着生病或者出了什么大事。
“下午有个朋友的展览,去看看。”隆复生说。
苏晚愣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条信息。她已经习惯了丈夫的日程是一块密不透风的钢板,忽然出现了一个洞,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几点回来?”她问。
“晚上吧。”隆复生说,“儿子的烧退了吗?”
“退了,昨晚后半夜就退了,现在在房间里拼乐高呢。”苏晚犹豫了一下,说,“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隆复生端着茶杯站起来,走到儿子乐乐的房间门口。门半开着,四岁的乐乐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是一座只拼了一半的乐高城堡。他穿着一件印着小恐龙的睡衣,头翘着,表情专注而严肃,像一个小小的工程师。
“爸爸!”乐乐抬头看见隆复生,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看,我拼了一个城墙!”
隆复生蹲下来看。乐高城堡的城墙歪歪扭扭,有几块颜色明显不协调,城墙上甚至还有一个拱门被拼反了。
“这里拼反了。”隆复生指了指那个拱门,“应该朝外的。”
乐乐看了看,固执地摇头“没有反,我是故意这样的,这是秘密通道。”
“秘密通道?”
“嗯,坏人来的时候,我可以从这里跑出去。”乐乐一脸认真,“你上次不是说要有一个安全出口吗?”
隆复生想起上周给儿子讲消防知识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任何建筑都要有安全出口”,没想到儿子记住了,而且用这么天马行空的方式实践了出来。
他没有再纠正那个拱门的方向。
他想起《菜根谭》里那句话——“不可刻意,不能执拗”。孩子的世界里没有“正确”的执念,所以他们能在错误中现创造;而成年人被“应该怎样”绑得太紧,把拱门拼反了就要拆掉重来,因为“正确的方向”比“有趣的可能性”更重要。
“拼得不错。”隆复生说,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
乐乐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爸爸你陪我拼好不好?妈妈每次都拼不对,她说她没有空间想象力。”
隆复生看了看手表。十点十五分。他原本打算下午两点出门,有三个多小时可以工作。但此刻,他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报表和邮件好像也没那么急。
“好。”他说,“陪你拼一个小时。”
“真的吗?”乐乐不敢相信。
“真的。”
乐高城堡在一个小时后竣工了。隆复生忍住了一切想要“修正”的冲动,任由乐乐把拱门反着拼、把窗户放在不该放的位置、用红色的砖块拼出了绿色的屋顶。最终的作品在功能主义者眼中是一场灾难,但在乐乐眼中是一座完美的城堡。
“爸爸,我们可以住在里面吗?”乐乐问。
隆复生看着那座最多只够塞进一只猫的乐高城堡,笑了“等爸爸以后给你建一个真的。”
“什么时候?”
隆复生张了张嘴,差点说“等爸爸忙完这一阵”,但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因为“忙完这一阵”是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时间点,就像地平线,看起来就在前面,但永远走不到。
“很快。”他说,“爸爸争取。”
这个答案也不算好,但他至少没有撒谎说“等忙完这一阵”。
午饭是苏晚做的西红柿鸡蛋面。隆复生吃了两碗,比平时在公司食堂吃得多。苏晚的厨艺一直很一般,西红柿炒鸡蛋要么太酸要么太淡,但今天的盐放得恰到好处,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她偷偷练习过。
“下午是什么展览?”苏晚问。
“陶艺展,一个大学同学的。”
“哪个同学?我认识吗?”
“许愿。大学时候你还见过一次,记得吗?”
苏晚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就是那个……做陶瓷的?”
“嗯。”
“他不是去景德镇了吗?混得怎么样?”
隆复生想了想,现自己真的不了解许愿“混得怎么样”。他只知道许愿有自己的工作室,偶尔在圈子里有一些展览,但在商业上似乎从来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许愿的朋友圈从来不晒收入、订单、客户,只晒一些瓶瓶罐罐,以及工作室院子里的猫和竹子。
“不太清楚。”隆复生说,“应该还行吧。”
苏晚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早点回来,晚上乐乐想看电影。”
“好。”
隆复生开车出门。深圳的下午阳光明媚,深南大道两旁的簕杜鹃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朵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条条流动的绸带。他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车载音响里放着一张很久没听过的cd——李宗盛的《山丘》。那张cd是七年前买的,当时他刚回国,还买了一辆二手的大众高尔夫,车里只有三个喇叭,放出来的音乐像隔着一层棉花。
“越过山丘,才现无人等候。”
李宗盛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跟自己说话。
隆复生忽然觉得这句歌词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他这几年所有的伪装。他一直在翻越山丘——更高的职位、更高的估值、更高的市场占有率——他以为翻过这个山丘就会有风景,但翻过去之后现,山丘后面是另一个更高的山丘,而每一个山丘的顶端都空无一人。
展览馆在华侨城创意园,一栋由旧厂房改造而成的灰色建筑。隆复生把车停好,走到门口,看见一张手写的海报“随缘——许愿柴烧陶艺展”。海报是用毛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但意外地有一种拙朴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