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隆复生靠在柚子树上,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瓷器,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像一个悠闲的下午应该有的样子。
许愿递给他一根烟,他摇了摇头,不抽烟。许愿自己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团淡淡的思绪。
“你跟你老婆感情不错嘛。”许愿说。
隆复生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我们好像很久没有认真说过话了。我在忙,她也在忙,我们像两个运行在同一个轨道上的卫星,距离很近,但从来没有真正靠近过。”
“那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感觉……心里的一块石头好像搬开了一点。”
“那就是了,”许愿弹了弹烟灰,“感情这个东西,不是靠刻意维护的,是靠不刻意的关心。你每天抽十分钟好好跟她说话,比买十个包都有用。”
隆复生没有说话,但在心里记住了这句话。
第四天,许愿开始烧窑了。
点火的那一刻,隆复生站在窑口前,看着火焰从投柴口窜出来,出橙红色的光。松木柴在火焰中噼啪作响,像在唱歌。许愿每隔十五分钟就往窑里投一次柴,每一次投柴都带着一种仪式感的郑重,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隆复生帮他投了几次柴。松木柴拿在手里有一种很舒服的重量感,投进窑里的瞬间,热气扑面而来,火焰的温度隔着几米都能感觉到。
“烧窑最考验人的就是耐性。”许愿说,“七天七夜,你每隔十五分钟就要投一次柴,不能停,不能断,连晚上睡觉都要定闹钟,两个小时起来一次。很多人熬不下来,因为他们觉得这个过程太无聊了,太漫长了,太没有意义了。”
“那你怎么熬下来的?”
“不是熬,是享受。”许愿纠正他,“如果你觉得你在‘熬’,那你就已经在执拗了。你要找到其中的乐趣——比如听着柴火的声音,看火焰的颜色变化,闻松木燃烧的香味。这些微小的乐趣会填满你的时间,让你觉得不是在‘熬’,而是在‘活’。”
隆复生站在窑口前,闭上眼睛,去感受许愿说的那些东西。松木燃烧的香味确实很好闻,像雨后森林的气息。火焰的颜色在橙色和红色之间跳跃,偶尔有一缕青色的烟窜出来,像一个顽皮的小精灵。风吹过窑顶,出低沉的嗡鸣声,像古老寺庙里的钟声。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五年里错过的东西,可能远不止苏晚的笑容和儿子的第一次走路。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如果他的生活是一团泥,他会怎样塑造它?是像过去那样,用尽全力把它捏成一个别人眼中的完美形状,还是像许愿那样,顺着泥的方向,接受每一种不完美,然后在火焰中等待一个意料之外的结果?
他没有答案,但他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五淡泊明志,宁静致远
隆复生在景德镇待了五天,比原计划多了一天。
多出来的这一天,是因为许愿的窑要出窑了。
出窑的早晨,天空下着小雨,雨丝落在青瓦上,出细密的声响,像千万只蚕在啃桑叶。隆复生比许愿起得还早,一个人站在窑口前,像一个等待成绩公布的学生。
许愿穿着雨衣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铁钩,打开窑门。一股热气裹挟着松木和泥土的香气扑面而来,窑里一片漆黑,只有残余的炭火出暗红色的光。等温度降下来一些,许愿开始从窑里往外取东西。
第一件是一只茶碗。碗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自然落灰釉,颜色从底部的深褐色渐变到口沿的金黄色,中间有一道偶然形成的蓝色窑变,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隆复生接过茶碗,捧在手心,碗壁还带着余温,像一个刚刚睡醒的婴儿。
“这只不错,”许愿看了看,“窑变的位置很好,落灰也均匀。”
第二件是一个花器,但取出来的时候,隆复生看到花器的颈部有一道很深的裂纹,几乎贯穿了半个瓶身。
“这件坏了。”隆复生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许愿看了看,把花器放到一边“嗯,这件不行了。温度升得太快,应力太大了。”
“不可惜吗?”隆复生问,“你做了那么久,那么多天的心血,就这么碎了。”
“可惜当然可惜,但不可惜也没用。”许愿继续取下一件,“碎了就是碎了,你要是不接受,非得纠结为什么碎了、谁的责任、能不能补救,那你就什么事都干不了了。放下它,继续下一件。”
隆复生蹲在那件碎裂的花器旁边,看那道裂纹从颈部蜿蜒而下,像一条干涸的河。它曾经是一个完整的花器,承载着许愿的时间和心血,但在温度面前,一切努力都显得那么无力。
但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件花器真的“失败”了吗?它只是没有按照预设的目标完成,但它本身依然是一个东西——一个有裂纹的、不完全的、但依然存在的东西。如果把那道裂纹看作一种新的可能性,而不是一个缺陷,它的意义是不是就完全不同了?
他想起自己那些“失败”的项目,“失败”的决策,“失败”的人际关系——那些他恨不得从记忆中抹去的碎片,是不是也可以像这道裂纹一样,成为他生命纹理的一部分?
他没有跟许愿说这些,但他觉得自己的心在慢慢打开,像一朵被雨淋湿的花,正一点一点地舒展。
出窑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一窑装了八十六件器物,完整的有五十三件,其余的都是不同程度的问题——开裂、变形、釉色不均、落灰过重。
百分之三十八的失败率。
隆复生在心中默默计算。在商场上,百分之三十八的失败率意味着灾难,意味着要被问责,意味着要写复盘报告,意味着要在董事会上低着头做检讨。
但许愿只是把那三十三件有问题的器物放在一边,说了一句“下次注意就行了。”然后开始擦手,准备做午饭。
隆复生站在那些“失败品”旁边,忽然觉得它们比那些完整的器物更动人。因为它们身上有更多的故事——那道裂纹是温度的故事,那处变形是重力的故事,那团过重的落灰是火焰的故事。每一处“缺陷”都是一段不可复制的经历,都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尝试和偶然的真实过程。
完美是静止的,不完美才是活的。
他把这句话记在了手机的备忘录里。
下午,隆复生收拾行李准备离开。周宁给他装了一袋自己晒的萝卜干和一罐自制的辣椒酱,许愿把那件有裂纹的花器包好了递给他。
“这件送给你。”许愿说。
“这个不是坏了吗?”隆复生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