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忽然有了。
那个笑容的价值,不在于它预示了多长的未来,而在于它是一个真实的、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笑容。在那一刻,在那个笑容里,女孩是快乐的,她的爸爸是快乐的,他也是快乐的。这就够了。这就值了。
哪怕明天就死了,这一刻的光,已经真实地照亮过三个人的生命。
隆复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五风起青萍
从普济寺回来之后的第三天,隆复生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决定。
他辞去了神经外科主任医师的职务。
消息在医院炸开了锅。有人说他疯了,有人猜他被挖走了,有人传他跟院长闹翻了。只有院长老许知道真相——隆复生在他办公室里关了半小时的门,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红了眼眶。
“你把我的得意门生弄哪去了?”老许骂骂咧咧地拍着桌子,“你给我治好了病再回来!主任的位置我给你留着,留到你回来为止!”
隆复生没有告诉他,自己可能不会回来了。
辞职之后的第一个星期,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小禾的手工作业上——那个用纸板做房子的作业。他不擅长手工,纸板剪得歪歪扭扭,热熔胶烫了好几次手指,做了三个版本都被小禾嫌弃。
“爸爸,这个屋顶是歪的。”小禾叉着腰,像个小监工。
“那怎么办?”他一脸无辜。
“重做。”
第四个版本终于勉强通过。那是一栋小小的两层房子,有红色的屋顶、蓝色的窗户和一棵纸折的树。小禾拿着它左看右看,忽然抬头说“爸爸,你做的树比悠悠爸爸做的好看。”
这是两个多月来,小禾第一次主动夸他。隆复生的鼻子一酸,差点当着女儿的面哭出来。
第二个星期,他开始整理自己这些年来写的论文和手术笔记。十七本厚厚的手写笔记,记录了他职业生涯中每一台重大手术的细节、每一次失败后的反思、每一个突破性的灵感。他花了五天时间把它们全部扫描成电子文档,分门别类,整理成一套完整的神经外科微创手术教学体系,给科里新来的几位年轻医生。
这是他留给这个行业的遗产。
第三个星期,他去找了苏晚亭。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苏晚亭加班回来看到满桌子的菜,愣在玄关半天没动。
“今天什么日子?”她脱掉高跟鞋,怀疑地看着他。
“不是什么日子。”他把围裙解下来,“就是想跟你吃顿饭。”
苏晚亭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表情微妙地变了。
“怎么?”他问。
“没怎么。”她低下头,又吃了一口,声音忽然小了很多,“就是……很久没吃到你做的饭了。”
屋子里的灯是暖黄色的,小禾在房间里写作业,电视开着但调成了静音,画面一帧一帧无声地跳动着。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飘动,带来远处隐约的车声和虫鸣。
这顿饭吃了很久。他们聊了很多——聊大学时的事,聊小禾小时候的事,聊这些年各自工作上的事。没有争吵,没有抱怨,甚至连那些积攒多年的沉默,都在一句句平常的对话中被一点一点地松动、化解。
苏晚亭忽然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隆复生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对面这个女人的脸——灯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泽,眉眼间那些被时间刻下的细纹在微笑时显得格外温柔。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面对面坐着,好好看对方一眼了。
他想说。
他想把那几个字说出来。
但话到嘴边,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拽了回去。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仿佛如果他把生病的事说出口,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真的会死,等于亲手把这三个星期以来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一点温暖,浇上一盆冰水。
“没有。”他说,“就是最近休息了一段时间,想通了一些事。”
苏晚亭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犹疑,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你确实该休息休息了,这些年你太累了。”
隆复生低头喝了口汤,咸的。
第四个星期,他的头痛作得更频繁了。从最初的三四天一次,变成了每天一次,有时候甚至一天两次。每次作持续十五到二十分钟,痛到极致的时候,他会蜷缩在卫生间的角落里,把毛巾咬在嘴里,浑身颤抖,像一只被猎人陷阱夹住的困兽。
他去医院找老周开了抗癫痫药和脱水药,每天口服地塞米松降低颅内压。他知道这些只是治标不治本,肿瘤正在一天一天长大,总有一天,这些药会失效,而那一天不会太远。
他开始写日记。
不是那种“今天几月几日天气晴”的流水账,而是一种更私密、更赤裸的文字。他在日记里写自己想说的话——那些对苏晚亭说不出口的话,对小禾说不出口的话,对父母说不出口的话。那些话像蓄积了太久的洪水,一旦开闸就再也收不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整一个笔记本。
他写“晚亭,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丈夫。我给了你最体面的生活,却没有给你最平常的陪伴。你加班到深夜的时候,我在手术室;你一个人带小禾看病的时候,我在出差;你想跟我吵架的时候,我在做学术报告。我用事业的成功来逃避婚姻的责任,却骗自己说这是为了让家庭更好。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他写“小禾,对不起。爸爸错过了你的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上幼儿园,第一次家长会。爸爸错过了那么多你的第一次,却贪心地想让你记住爸爸。如果爸爸走了,你可以忘记我,但不要觉得自己不够好。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爸爸不够勇敢。”
他写“妈,对不起。你一直说想让我多回家吃饭,我一直说忙。现在不忙了,却可能再也吃不到您做的红烧肉了。”
写着写着,他停下笔,看着窗外的夜空。
那颗肿瘤就住在他脑子里,一天一天吃掉他的语言中枢。也许再过不久,他就会失去写这些字的能力,到那时,连这些“对不起”都无法再说出口。
所以他决定做一件更勇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