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复生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蒲团很硬,盘腿坐了一会儿腿就麻了,但他没有调整姿势。
法净法师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茶色清浅,几片茶叶在杯中浮沉,散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顾先生说你的茶好喝,我以为是夸张的。”隆复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清淡,几乎尝不出什么味道,但咽下去之后,舌根处慢慢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像春天的第一缕风。
“喝茶的第三口,才有真味。”法净法师自己也喝了一口,“第一口解渴,第二口尝味,第三口入心。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喝茶。”
隆复生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诊断书,平铺在小方桌上。法净法师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他,目光温和而平静,没有任何惊讶或同情的表情。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已经知道了。”法净法师说。
“我知道诊断,知道分期,知道预后,知道所有医学上能知道的东西。”隆复生说,声音有些涩,“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该怎么办?”法净法师微微笑了,“你脑子里长了一个东西,你第一反应难道不是赶快把它切掉?”
隆复生愣了一下“我是想切掉,但……”
“但你不是怕手术失败,你是怕手术成功之后,依然要面对那个最后的结局。”法净法师轻轻点破他,“对不对?”
隆复生没有说话。他的手微微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被人看穿了内心最深处的那个窟窿——那个他用事业、用成就、用一切外在的东西拼命填补、却始终填不满的窟窿。
“我年轻的时候,也怕死。”法净法师站起身来,走到菜地边上,蹲下身拔了一棵萝卜。萝卜很大,白白胖胖的,还带着泥土。他把萝卜举到隆复生面前,“你看,这个萝卜种下去的时候是一粒种子,长出来是一个萝卜,被人吃了或者烂在地里,最后什么都不是。可什么都不是又怎么样呢?它做过萝卜了。”
隆复生看着那个萝卜,觉得这个比喻幼稚得可笑,可不知为什么,眼眶突然就热了。
“这一辈子,”法净法师把萝卜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不过是借来的。借来的东西,迟早要还。你能借到这副皮囊,能借到三十八年的时光,已经是很大的福分了。你天天想着还的时候怎么办,哪还有心思好好用借来的东西?”
隆复生沉默了很长时间。桂花树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和着泥土和蔬菜的气息,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浮动。
“我放不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小,“我有老婆,有孩子,有父母,有那么多人指着我。我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我的手术还有那么多病人在排队,我的公司还有那么多员工……”
“放不下?”法净法师笑了,“你觉得太阳会因为你放不下就不落山吗?你觉得秋天会因为你放不下就不让树叶落下来吗?你觉得你自己,会因为你放不下就不死吗?”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隆复生用来自欺的每一个气囊上,放出里面那些虚张声势的气体。
“放得下也得放,放不下也得放。”法净法师的声音没有一丝咄咄逼人的意味,反而带着一种温柔的慈悲,“这是天理,不是谁为难你。你以为你在牵挂他们,可你想过没有,你的牵挂对他们是好还是坏?一个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事业上的丈夫,一个从来不回家的父亲,你以为你妻子真的需要这样的丈夫?你女儿真的需要这样的父亲?”
隆复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放不下他们,你是放不下那个‘被需要’的感觉。那个感觉让你觉得自己很重要,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价值。可你想过没有,你死了以后,太阳照样升起,你妻子的律所照样运转,你女儿照样上学照样长大。没有你,一切都会继续。”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开隆复生精心维护的自我价值感。他想起苏晚亭那句“别每次都躲医院里不出来”,想起小禾那个后退半步的动作,想起那些他没参加的生日、没出席的家长会、没兑现的承诺。
他自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可实际上,他早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一根缺席的柱子。
“法师,那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法净法师回到蒲团上坐下,重新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把茶喝完。”他说,“喝完我再告诉你。”
隆复生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这一次,他尝到了那股甘甜。
“我年轻的时候,”法净法师缓缓说道,“也曾经觉得有很多事放不下。我跟我的师父说,师父,我想放下,但我放不下。我师父指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问我,这棵树放不放得下它的叶子?我说放不下也得放,到秋天自然就落了。我师父说,对啊,叶子落了就落了,树什么时候想过‘我要放下叶子’?它只是该长叶子时长叶子,该落叶子时落叶子。树不放下任何东西,是叶子自己落的。”
隆复生听着,若有所悟。
“你也不用刻意去放下什么。”法净法师说,“该你操心的时候操心,该你牵挂的时候牵挂,该你爱的时候去爱。等到了要走的那一天,自然就走了。这就是‘任幻形之凋谢’——身体这个幻影,坏了就坏了,不用那么舍不得。你真正要做的,是在这具身体还好的时候,去认出那个比身体更长久的东西。”
“比身体更长久的东西?”隆复生皱起眉。
法净法师指了指他的心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个。”
隆复生茫然地看着他。
“你做过那么多手术,开过那么多头颅,你在那些大脑里找到过‘我’吗?”法净法师问,“你在灰质、白质、神经元、突触里面,找到过那个会说‘我饿了’‘我疼了’‘我害怕’的‘我’吗?”
隆复生愣住了。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他在手术台上见过无数个大脑,新鲜的、病变的、萎缩的、肿胀的,他见过大脑被电刺激时的反应,见过语言中枢被触碰时病人说出的胡言乱语,见过记忆中枢被损伤后病人忘记自己是谁。可他确实从来没有在任何一颗大脑里,找到过那个叫作“我”的东西。
“那个‘我’,不在大脑里,不在心脏里,不在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却又无处不在。”法净法师的声音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不急不缓,却有一种洗净尘埃的力量,“它只是暂时借住在你这副皮囊里,借住几十年,然后搬走。你真正要认得的,是这个借住的客人,而不是这间房子。”
隆复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忽然落了一阵“桂花雨”,细碎的花朵簌簌而下,落在他肩头,落在茶杯里,落在诊断书上。阳光穿过花雨,将整座院子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中,美得像一个幻觉。
他忽然想起了他做过的一台手术。
那是一个三岁的女孩,脑干胶质瘤,手术难度极高,风险极大。术前谈话时,女孩的妈妈跪在他面前,哭着说“隆医生,求你救救我女儿,她才三岁,还没来得及看这个世界。”
手术非常成功,肿瘤全切,术后没有并症。女孩出院那天,爸爸抱着她来跟他告别。女孩趴在她爸爸肩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那一瞬间,他觉得所有辛苦都值了。
可就在那个笑容里,他闻到女孩身上有一种淡淡的、甜丝丝的气味——那是肿瘤患者的体味,一种即使切除了肿瘤也会残留很久的气味。他知道,女孩的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那一刻他问自己如果这个女孩活不过五年,她爸爸还会觉得手术成功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吗?那个笑容里藏着的,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
他当时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