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晨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轮廓依然精致美丽。他们是大学同学,郎才女貌,被所有人羡慕。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的对话变得越来越功能化——“你接孩子”“你交物业费”“你记得买米”“我加班”,像两个合伙经营一个叫“家庭”的项目的合伙人,精确、高效、毫无温度。
“没什么。”他说,“路上小心。”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低下头去继续冲咖啡“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手术太多?注意休息。”
这句话本该是一句关心,但她说得那样轻描淡写,像一个自动播放的语音提示。隆复生忽然想,如果自己告诉她“我得了脑癌”,她会是什么反应?震惊?崩溃?还是用一种冷静的律师口吻说“我们来看看怎么安排”?
他觉得后一种可能更令人心寒。
顾怀瑾的办公室在老院区一栋灰白色的楼里,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岁月混杂的气味。隆复生在这里度过了三年的研究生生涯,对每一寸地砖、每一道门框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顾怀瑾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隆复生的核磁共振片子。窗外是一棵老槐树,秋日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在片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坐。”顾怀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寒暄,“你自己看过了,你怎么想?”
“能全切吗?”
“能。但这颗肿瘤的位置不好,靠近语言区和海马体,全切的风险很大。”顾怀瑾用笔尖点着片子上的高信号区,“你知道的,四级gBm的侵袭性极强,影像上看到的只是肿瘤核心区,周围的脑组织里可能已经布满了散在的肿瘤细胞。全切能延长生存期,但不可能根治。”
“我能活多久?”
顾怀瑾沉默了很久。老槐树上一只鸟叫得正欢,声音清脆得像滴落的水珠。
“如果用最激进的治疗方案,手术加放化疗加电场治疗……”顾怀瑾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历经沧桑的沉痛,“中位数,十八个月。如果你运气好,也许两到三年。”
两到三年。
隆复生闭上眼睛。三十八岁,两到三年的生命。像一个法官敲下法槌,说“你有期徒刑,刑期——余生”。
“老师,我想自己给自己做手术。”他睁开眼睛,说出这句石破天惊的话。
顾怀瑾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认识隆复生二十多年,深知这个学生的性格——聪明、骄傲、控制欲极强,不可能轻易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技术上不可能。”顾怀瑾说,“你不能在自己被麻醉的时候给自己开颅。就算你局部麻醉保持清醒做唤醒手术,你也看不到自己的术野,更不可能精确切除。”
“我可以设计一个导航系统,用机器人辅助……”
“复生。”顾怀瑾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如果你亲手切掉这个肿瘤,你就不是在被动地等死,而是在主动地战斗。但你想过没有,有些仗不是靠战斗就能打赢的。”
隆复生没有说话。
顾怀瑾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那棵老槐树正在落叶,金黄色的叶子纷纷扬扬,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我活了八十年,做了五十年手术,送走了多少病人,我数不清了。”顾怀瑾的声音变得很轻,“可我告诉你,那些走得最安详的人,不是最有钱的,不是职位最高的,也不是做了最先进治疗的。而是一早就想明白了一件事的人。”
“什么事?”
顾怀瑾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如炬“来的时候,没带什么来;走的时候,也带不走什么。中间这几十年的光景,不过是借来的一副皮囊,供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走一遭。你是个医生,你比任何人都会修补这副皮囊,可皮囊终归是皮囊,修得再好,也有报废的一天。”
隆复生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忽然又跳出那句“落齿疏,任幻形之凋谢”。
“你回去好好想想。”顾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术我不做,我做不了。”他顿了顿,“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是因为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从一个小毛头变成今天的样子,我下不了那个手。但你去找一个人,他能帮你。”
“谁?”
“普济寺的法净法师。他每年都会来医院给晚期病人做临终关怀,对生死的理解……”顾怀瑾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比我们这些拿手术刀的,通透。”
隆复生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信佛”,但看到顾怀瑾眼里那种沉静而笃定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
四一念之间
普济寺在城北的山上,开车要五十分钟。隆复生下午请了假,一个人驱车前往。山路蜿蜒,两边的枫叶正红得如火如荼,景色美得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他把车停在山门外的停车场,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石阶两旁是高大的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地,铺成一条金黄色的地毯。有几个老人在捡银杏果,弯腰的姿势缓慢而虔诚,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山门不大,朱红色的木门有些斑驳,门楣上“普济寺”三个字已经褪色,隐约能看出是晚清时期的题刻。门里传来钟声,浑厚悠远,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动时间的琴弦。
隆复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桂花树,满树金黄,香气浓烈得几乎有了实体,像一层透明的纱幔笼罩着整个院子。树下有一个和尚在扫地,穿着灰色的僧袍,光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请问法净法师在吗?”隆复生问。
和尚停下扫帚,抬起头来。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大约二十出头,眼睛很亮,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你找他做什么呀?”
“顾怀瑾教授介绍我来的。”
“哦,顾爷爷介绍的啊。”和尚把扫帚靠在树干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跟我来吧。”
隆复生跟着他穿过前院,走过一道拱门,来到后院。后院比前院小得多,只有一间禅房、一口水井和一小片菜地。菜地里种着萝卜、白菜和几株辣椒,长势喜人,泥土的气息混着桂花的香气,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禅房的门开着,一个老和尚正坐在蒲团上喝茶。他看起来有七十多岁,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像老树皮一样布满皱纹,但一双眼睛却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泉水,没有一丝浑浊。
“来了?”老和尚抬起头看着隆复生,像是等了他很久,“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