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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参透生死 自性真如(第6页)

他不走了。

不是不离开这个世界——那个由不得他决定。而是不逃避了。他要留在苏晚亭和小禾身边,留在医院,留在这个他生活了三十八年的世界,直到最后一刻。

他要让苏晚亭知道真相,让小禾知道真相,让所有人知道真相。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为了在有限的时间里,给她们一个真实的、完整的、不再躲闪的自己。

他要给她们一个告别的机会。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的、也是唯一能算得上“赎罪”的方式。

六谷底惊雷

那天傍晚,苏晚亭破天荒地早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隆复生正坐在阳台上看日落。晚霞将半个天空染成了浓烈的橘红色,像一幅油画被泼上了最炽热的颜料。远处的城市轮廓在霞光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高高低低,像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苏晚亭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小茶几上。

“这是什么?”隆复生问。

“你自己看。”

他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叠照片和一张纸。照片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的合影,背景是他的老家——他认出了照片里的那棵老槐树和那条石板路。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面容清秀,笑意盈盈;小男孩大约七八岁,虎头虎脑,依偎在女人怀里,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

那张纸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报告上清晰地写着隆复生与隆小禾,亲子关系概率为99。99%。

他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然后把报告放回信封,抬头看着苏晚亭。

“你调查我?”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苏晚亭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是律所的委托合同,封面上写着“婚姻家事部·离婚诉讼前期调查”。

“三个月前,”苏晚亭的声音在抖,但她极力控制着,“我收到一张照片。是你和那个女人、那个孩子在医院门口的合影。我找了私家侦探,查了两个月,查出这些。”

隆复生闭上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苏晚亭这三个月来的冷漠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工作忙,不是感情淡了,而是一个妻子现自己丈夫可能出轨后,用冷漠筑起的一道墙。

“那个人是我妹妹。”他说。

苏晚亭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错愕。

“隆晚晴,我亲妹妹。”他睁开眼睛,看着苏晚亭,目光里有疲倦,有心疼,还有一种被冤枉了很久终于可以辩解的如释重负,“她比我小八岁,大学毕业后嫁到外省,三年前她丈夫出车祸去世,她一个人带着孩子。那个孩子是我外甥,叫念念。我每个月给他们汇生活费,但从来没告诉过你,因为我怕你觉得我在补贴娘家,会不高兴。”

“你从来没提过你有妹妹。”苏晚亭的声音尖锐起来,“我们结婚十二年,你从来没提过!”

“因为我跟我父亲闹翻了,他是为了我妹妹的事跟我闹翻的。”隆复生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湿漉漉的,沉甸甸的,“我妹妹当年要嫁给那个男人,我父亲不同意,觉得门不当户不对,逼她分手。是我帮妹妹私奔的。父亲跟我断绝关系,说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这十几年,我跟我父母几乎没有来往,只在过年的时候打个电话。”

苏晚亭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怕你知道这些会觉得我们家一团糟。”隆复生苦笑了一下,“你看,我什么都能搞定——手术、公司、技术——但搞不定自己的家。我搞不定父亲,搞不定妹妹,搞不定你,搞不定小禾。我唯一能搞定的,就是每个月往妹妹卡里打钱,假装这样就能弥补当年帮她私奔的愧疚。”

客厅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夕阳的光线一寸一寸地从地板上退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家具、漫过墙壁、漫过两个人的脸庞。

苏晚亭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压抑的、眼泪一颗一颗滚落的哭泣。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嘴唇抿得白,像一个在暴风雨中坚持了很久、终于找到避风港的人。

隆复生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挣脱,也没有回握,只是任由他握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终于等到了风停的那一刻。

“还有一件事。”隆复生说。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一片即将落地的叶子,“我必须告诉你。”

苏晚亭抬起头看着他。外面最后一缕光线正好消失在地平线下,屋子里暗了下来,只有远处的万家灯火从窗户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昏黄的光。

他握着她的手,感觉到了她手心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跟他一起走过十二年风雨的眼睛——从大学图书馆的初次对视,到出租屋里的柴米油盐,到婚礼上的海誓山盟,到产房外的焦急等待,到无数个冷战与和解、争吵与沉默。

他要毁掉这个女人对他的最后一点信任了。

“我脑子里长了一个东西。”他说,“胶质母细胞瘤,四级。恶性程度最高的脑肿瘤,没有之一。如果不做手术,我可能活不过一年。做了手术,也许能撑两三年。”

四野俱寂。

连窗外远处的车声都仿佛在这一刻消失了。

苏晚亭的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去,不是挣脱,而是像一条被烫伤的鱼一样猛地弹开。她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椅子出刺耳的摩擦声,撞到了墙上。

“你不要开玩笑。”她的声音变了调,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隆复生,你跟我说,你是在开玩笑的。”

“我没有开玩笑。”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现自己竟然能以这样一种然的姿态面对这一切——他不是在宣告自己的死亡,而是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就像一个医生在对家属解释病情。只是这一次,他的身份既是医生,也是病人。

“多久了?”苏晚亭的声音在抖。

“三周前查出来的。”

“三周?”苏晚亭突然站起来,椅子摔倒在地,出一声巨响,“你瞒了我三周!你辞了职,你天天在家做手工、做饭、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瞒了我三周!”

“晚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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