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忘了。他曾经弹过吉他。大学的时候,他和几个哥们组过一个乐队,他是节奏吉他手,他们翻唱过Beyond、黑豹、崔健,还在学校的礼堂里开过一场小型演出,台下坐了不到五十个人,但他们嗨得像在鸟巢开演唱会。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十五年前。十五年了,他连吉他的弦怎么调都忘了。
“那些东西呢?”苏晚问,“你的吉他呢?你的歌呢?你以前说,你最喜欢的不是赚钱,是站在舞台上,灯光照下来,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你说那种感觉让你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隆复生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没有出声音。苏晚没有过去抱他,没有拍他的背,没有说“没事的”。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像一棵树,像一座山,像他外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不声不响,却让人觉得踏实。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痕。他把眼泪忍回去了,像他忍回去的所有情绪一样。
“苏晚,”他说,“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话,但是我……”
“你先别说。”苏晚打断了他,“你先把茶喝完,然后回家睡觉。你现在说的话,不是因为你想清楚了,是因为你害怕了。害怕的时候做的决定,跟冲动的时候做的决定一样,都不靠谱。”
她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喝茶。”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苦涩,但咽下去之后,舌尖上会泛起一点点甘甜。他说不清那是什么茶,但他记住了那个味道。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仍然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捧着杯子,身后的架子上是那些沉默的器物,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每一个都是她用手一点一点捏出来的,带着她的体温、她的指纹、她的时间。
“谢谢你。”他说。
“别谢我。”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谢你自己。你还知道来找我,说明你还没完全死透。”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会议室里那种职业化的笑,也不是饭局上那种应酬的笑,而是一种很笨拙的、生疏的、像很久没有使用过的肌肉突然被唤醒的笑。
“你还是一点没变。”他说。
“我变了,”苏晚抬起头,看着他,“我只是变得比较慢。不像你,变得太快了,快得连自己原来的样子都看不清了。”
他走出工作室,走在空无一人的798街道上,两旁的墙壁上画满了涂鸦,在路灯下显得既荒诞又温柔。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一颗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也许是上次坐飞机的时候从航司休息室顺手拿的。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是橘子味的,甜得有些过分。
他走在十一月的夜风里,嘴里含着一颗廉价的橘子味硬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刚刚苏醒的人。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要去哪,但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他不想再睡了。
三时间真相
穿刺结果出来的那天,隆复生正在开一个关于某新能源项目的投决会。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下,他没有看。等会议结束,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掏出手机,看到了一条来自医院的消息——
“隆复生先生,您的穿刺病理报告已出,诊断为甲状腺乳头状癌,建议尽快预约手术。”
他看了三遍。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好像读不懂。
甲状腺乳头状癌。癌。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今天是阴天,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国贸三期的楼顶消失在云里,像一根被折断的针。
他没有哭,没有抖,没有觉得天旋地转。他只是觉得很安静。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安静,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寂静,或者像暴风雨过去之后的那种空旷。
他想起了一个数据——甲状腺乳头状癌的治愈率很高,早期现的话,十年生存率过9o%。这是他的专业领域之一他投资过医疗健康项目,他对各种疾病的预后数据了如指掌。他知道自己不会死,至少不会很快死。
但那个“癌”字像一把刀,把他三十七年的生活劈成了两半——手术前和手术后。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真正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你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活过。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妈,我有个事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母亲说“你说吧,妈听着。”
他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尽量淡化严重性。他说是良性的可能性很大,做个小手术就没事了,让他不用担心。他说完了,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他以为信号断了,喂了两声,然后听见母亲轻轻地说
“复生,妈现在就收拾东西,坐最近的一班火车去北京。”
“妈,不用,真的不用……”
“你别说了。”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那种坚定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母亲的权威,“你是我的儿子,你生病了,我不在你身边,我在哪?”
他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他只能说“好。我让司机去接您。”
挂了电话,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了一本旧书。那本书的封面已经磨损了,书页泛黄,散着一股陈旧的纸张气味。那是外婆留给他的《菜根谭》,一九九三年出版的,定价六块八。外婆不识字,但这本书是一个下乡的知青送给她的,她一直收着,说等她外孙长大了,一定要把这本书给他。外婆说“那个知青说这本书里讲的都是做人的道理,妈不识字,你读了给妈听。”
他翻到第六章,功业篇,那一页被外婆用红绳做了一个记号。他轻声念出来
“人生太闲则别念窃生,太忙则真性不现。故君子不可不抱身心之忧,亦不可不耽风月之趣。”
他念了三遍。第一遍,他只是在读字。第二遍,他开始理解字面的意思。第三遍,那些字像一颗颗种子,落进了他干涸已久的心里,开始生根。
人生太闲则别念窃生——一个人如果太清闲,各种杂念就会悄悄滋生。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那些早早财务自由后无所事事的朋友,有的沉迷赌博,有的陷入婚外情,有的开始信各种乱七八糟的邪教。不是他们变坏了,是他们的生活失去了重心,灵魂找不到出口,只好在各种邪门歪道上寻找存在感。
太忙则真性不现——这句话说的就是他。他太忙了,忙得把自己的本性都忙丢了。那个会在雨天送伞的隆复生,那个会拍一朵花给喜欢的人的隆复生,那个弹着吉他假装摇滚明星的隆复生——那个真实的、鲜活的、有血有肉的隆复生,被一个叫“副总裁”的壳子死死地罩住了,像一个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外面的人看得见他的形状,却看不见他的生命。
故君子不可不抱身心之忧——所以有修养的人,不能没有对身体和心灵的关注与忧虑。他这些年只顾着往前冲,从来没有停下来问过自己的身体累不累,问过自己的心苦不苦。他把身体当成一台机器,把心当成一个工具,以为只要不断加润滑油、不断升级系统,就能永远运转下去。可他忘了,身体不是机器,心不是工具。身体会疼,心会碎。
亦不可不耽风月之趣——也不能不沉溺于清风明月的美妙趣味。这句话是他最欠缺的。他的人生里只有“风月”这个词在商业计划书里的用法——“风月场所”“风月产业”,他从来没有把“风月”和“趣”联系在一起。清风明月,花前月下,这些在他看来都是“无效时间”,都是“机会成本”。他的人生字典里没有“趣”这个字,只有“效率”“产出”“回报率”“退出机制”。
他把书合上,放在胸口,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