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到了。他上车,报了一个地址——不是他的公寓,而是苏晚的工作室。苏晚是一个陶瓷艺术家,在798艺术区有一间小小的工作室。他们分手后,他没有去过,但他知道她一定在那里,因为她除了工作室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她不像他,她从不把生活分成“工作”和“家”,她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那一方小小的泥巴世界里,揉泥、拉坯、修坯、上釉、烧制,周而复始,像一个虔诚的僧侣在转经。
车子停在798的门口。隆复生下了车,走进去。夜里的艺术区很安静,画廊都关了门,只有几盏路灯昏昏地亮着,照着墙上的涂鸦和锈迹斑斑的管道。他凭着记忆找到了苏晚的工作室,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还能听见拉坯机转动的嗡嗡声。
他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苏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沾满泥浆的围裙,头用一支铅笔随意挽在脑后,脸上有几道泥印子,像一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猫。她看到他,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疑惑、还有一点点他不敢确认的东西。
“复生?”她侧了侧身,“你怎么来了?”
“我……”他张了张嘴,忽然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会议室里可以滔滔不绝地讲两个小时,面对一个创始人可以精准地指出对方商业模型里的每一个漏洞,可此刻面对这个沾满泥巴的女人,他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所有的词汇都消失了。
“进来吧,外面冷。”苏晚让开了门。
他走进去,一股泥土和釉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这间工作室不大,大概四十平米,被分成两个区域——一边是工作区,摆着拉坯机、泥板机、各种工具和半成品的坯体;另一边是展示区,架子上摆满了烧制完成的器物,碗、盘、杯、盏,大大小小,形状各异,釉色从青白到深蓝,像一片凝固的海洋。
隆复生站在展示架前,目光落在一只手工杯上。那是一只很朴素的杯子,没有复杂的装饰,只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在杯身上蜿蜒,像一条河流。他认出那是他送给苏晚的三十岁生日礼物——不,准确地说,是他让助理在网上买的,他甚至没有亲自挑选。
“你还留着。”他说。
苏晚没有回答。她走到工作台前,关掉拉坯机,用一块湿布盖住正在转动的坯体。然后她转过身,靠着工作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他。
“你脖子上怎么了?”她注意到了那块纱布。
“做了个穿刺。甲状腺结节。”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汇报一个项目进展。
苏晚的脸色变了。她放下手,走过来,微微踮起脚尖,凑近看了看他脖子上的纱布。她离他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泥土、釉料,还有一点点茉莉花的香气,那是她一直用的护手霜的味道。
“结果出来了吗?”她问。
“还没有。”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担忧,更像是一种深沉的、经历了漫长沉淀之后的平静。
“你瘦了很多。”她说。
“是吗?我没注意。”
“你从来什么都不注意。”她转过身,走向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茶水台,拿起电热水壶烧水,“你连自己脖子上长了东西都不注意,对吧?体检报告上个月就出来了,你现在才去做穿刺。”
他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小何告诉我的。她担心你,但又不敢跟你说,就偷偷给我打了电话。”苏晚从架子上取下两只杯子,放在台面上,“她说你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了,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午饭经常不吃,晚饭不是外卖就是应酬。她说她很怕你哪天猝死在办公室里。”
隆复生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往杯子里放茶叶——不是茶包,是散装的龙井,她用手捏了一小撮,轻轻地撒进杯底,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个婴儿。
“小何是个好孩子。”他说。
“是,她比你更知道怎么关心人。”苏晚把热水倒进杯子里,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像一群被惊醒的蝴蝶,“而你,隆复生,你已经忘了怎么关心别人,也忘了怎么关心自己。”
水烧开了,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隆复生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充满泥土气味的屋子,比他五十八层的办公室更真实。这里有灰尘,有泥浆,有裂了口的茶杯,有烧坏了的残次品,有苏晚额头上那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泥印子——这里的一切都是有温度的、有痕迹的、有故事的。
而他的生活,像一间无菌病房,干净、冰冷、精确,却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
“苏晚,”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想……跟你聊聊。”
苏晚把一杯茶递给他,杯壁温热,透过陶瓷传到他的掌心。她指了指墙角的一把旧藤椅“坐吧。你那双腿,站了太久了。”
他坐下来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膝盖软。不是体力上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骨头缝里的倦意。这把藤椅有些年头了,扶手被磨得光滑亮,坐上去会出吱呀一声响,像一个老朋友在叹气。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来,盘着腿,手里捧着茶杯,没有催他说话。她一直很擅长沉默。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总觉得她的沉默是一种缺陷——她不会在社交场合帮他周旋,不会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说漂亮话安慰他,不会在他加班到深夜回家时留一盏灯并准备好热汤。她只会在他身边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佛。
他那时候不懂,沉默有时候是最大的陪伴。
“我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他最后说。
“从你想说的地方说。”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一片一片沉到杯底。那些茶叶在水中慢慢展开,露出叶脉的纹路,像一个个微缩的世界。
“我今天去做穿刺的时候,”他说,“躺在那个床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忽然觉得特别害怕。不是怕疼,是怕……万一真的查出来什么,我这辈子到底做了什么?我活了三十七年,上了最好的学校,进了最好的公司,赚了别人眼中最好的钱,可我回想起来,这十年里能记住的事情,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今天晚上记住的多。”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我今天记住了便利店的雏菊、走廊里的阳光、小何便利贴上的笑脸、卖烤红薯的老头、一个女孩吃红薯时烫到嘴的样子——我记住了这些,可这些跟我十年的奋斗有什么关系?我用了十年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只能记住这些鸡毛蒜皮的人。”
苏晚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他的声音有些抖,“最可怕的是,我甚至不记得上一次真心笑是什么时候了。我每天在会议室里笑,在饭局上笑,在投资人面前笑,可那些笑都是工具,都是手段,都是武器。我已经分不清哪个笑是真的,哪个笑是假的。也许所有的笑都是假的,也许我已经不会真的笑了。”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拉坯机偶尔出微弱的电流声,和远处798深处某只猫的叫声。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苏晚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会在下雨天专门跑到我家楼下,就为了送我一把伞。你以前会在路边看到一朵特别好看的花,拍下来给我,配一句特别酸的话。你以前会弹吉他,记得吗?你弹得不好,但你每次都特别认真,弹完之后还会假装自己是个摇滚明星,对着空气鞠躬。”
隆复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