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公,你这个人……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你这个人,比李白还能装糊涂。”
吴道子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李白是真糊涂,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贺知章也不恼,只慢悠悠地抿着酒,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琼浆玉液。
其实那酒不过是巷口铺子里的寻常浊酿,酸多甜少。
“道玄,你今日得的那块金牌,我看了。”
贺知章搁下碗,“‘无诏不得画’,圣人这是把你供起来了。
供起来的东西,好看,体面,可也动不了了。”
“贺公。”他忽然开口,“我想画一个人。”
“谁?”
“冯仁。”
贺知章端着酒碗的手顿住了,酒液晃出碗沿,顺着碗壁淌下来,滴在桌上。
“太师?”
“嗯。”
“他不是早就……”
“我知道。”吴道子打断他,指着自己的头:“可我见过他。
那时候我还年轻,刚学画。
他站在树下面,是他送我进的集贤院。”
他站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墙边,从包袱里抽出一卷东西。
展开来,正是方才那幅青衫背影。
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画上那人的轮廓照得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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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画过很多遍,奉旨也画过,可从未画出他的神。”
贺知章放下酒碗,站起身来,走到吴道子身边,借着月光看了看那幅画。
“你若真想画他,”贺知章说,“就不该只在屋子里想。”
“什么意思?”
“太黑。”贺知章笑道:“一点光亮都没有,你连个外形都画不出来。”
“贺公说得对。”
台子被搬到院中。
贺知章研墨,吴道子执笔。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起三十多年前那个下午。
那时候他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画师。
那年轻人身量修长,肩背笔直,走路时衣摆被风带起,步子不快不慢,却有一种旁人学不来的从容。
“看见了。”吴道子喃喃一声,睁眼,落笔。
勾出那道身影的轮廓,只寥寥数笔,一个青衫人便立在画绢中央。
背对观者,正走向远处一道模糊的城门。
那城门的线条极淡,像是被晨雾吞了大半,只有门额上依稀可辨一个“长”字。
贺知章端着酒碗,半晌没出声。
“这……”他搁下碗,凑近细看,“太师?”
“嗯。”
“不像。”贺知章摇头,“你以前奉旨画的那几幅,都比他年轻,比他俊。这一幅……”
“这一幅如何?”
“这一幅里,他像个活人。”
吴道子搁下笔,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画。
月光把画面照得半明半暗,那青衫人的背影落在绢上,竟像是要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贺公说得对。”吴道子忽然笑了,“以前奉旨画的那些,画的是圣人眼里的冯太师。
今日画的,是我吴道子眼里的太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