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章把酒碗递过去:“喝一碗,敬你总算画了一幅自己想画的画。”
吴道子接过碗,一饮而尽。
——
九月。
李隆基摆驾,回长安。
长宁郡公府。
冯仁在院中站了许久,直到冯宁提着一壶热酒从廊下走来。
“爷爷,圣人明日回长安。”
“我知道。”冯仁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入喉,烫得他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去洛阳吗?”
“不用,只需要在一处,以冯家的名义租个屋子即可。
搬来搬去的,容易引起怀疑。”
……
李隆基回銮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冯仁站在崇仁坊北门的老槐树下,远远望着朱雀大街上的銮驾。
金吾卫开道,羽林军护驾,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李隆基坐在那辆六驾金辂上,神色倦怠。
目光透过珠帘,落在沿街跪伏的百姓身上时,才微微亮了一下。
高力士骑在马上,跟銮驾半步不离,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圣人的脸色。
他瞧见李隆基的目光扫过街边一间茶铺时顿了一瞬,便知道圣人想起了洛阳那碗桂花藕粉。
“停。”
銮驾停下,满街寂静。
李隆基掀起珠帘,朝那茶铺方向抬了抬下巴:“高力士,去问问,那家铺子卖的是什么茶。”
高力士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茶铺前。
铺子里跪着个中年汉子,头埋得极低,浑身筛糠似的抖。
“老丈,圣人问,你家卖的什么茶?”
“回……回公公,小的是常记茶庄的散户。
卖的是自家炒的青茶,不入流的东西,不敢污了圣人的眼。”
高力士点点头,回去复命。
李隆基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常记茶庄……冯家的?”
“回圣人,是。”
“传朕口谕,往后常记茶庄的茶,准其每年进贡五十斤。按市价采买,不必压价。”
这道口谕传开时,冯仁正靠在老槐树的阴影里。
他听见街上有人议论,说圣人这是念旧。
冯家老太师走了这些年,圣人还记得他家的茶。
冯仁把草帽往下压了压,转身钻进了巷子。
当晚,冯宁兴冲冲地回到府中,手里攥着一卷明黄绸缎。
“爷爷,宫里来了人,说圣人念冯家旧情。
赐茶引三十道,准常记茶庄在长安、洛阳两地设铺,免三年商税。”
冯仁正蹲在廊下给阿圆那只瘦猫刷毛,闻言手也没停:
“茶引的事,你让郑安去办。
铺子的事,先别急着扩,等过完年再说。”
“为什么?”冯宁不解,“这可是圣人给的恩典,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恩典是好恩典。”
冯仁把猫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毛,“可你想想,长安城里做茶生意的,有几家拿到了茶引?
有几家免税?你一家拿这么多,旁人眼红不眼红?
这茶引是圣人给的,可也是李林甫眼皮底下的。
他今日不发作,不等于明日不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