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道子笔锋不停,换了一支细笔,在池边添了只振翅欲飞的白鹤。
那鹤颈修长,单足点水,似要破绢而出。
“好一只鹤。”李隆基抚掌,“道玄画鹤,天下无双。”
吴道子搁笔,退后一步,躬身道:“圣人不弃,臣便再添几笔。”
他说着,换了一管小笔,在那鹤眼处轻轻一点。
只这一笔,鹤眼顿时有了神采,仿佛正盯着池中的游鱼,下一秒便要振翅扑下。
“点睛之笔。”李隆基点头,“道玄这一手,当世无人能及。”
“臣不过以手写心,是圣人今日心境澄明,这画才画得如此顺畅。”
李隆基笑起来,挥手道:“来人,赐吴道子金牌一块,金牌撰刻无诏不得画!”
吴道子接了金牌,并没有显出多少喜色。
他捧着金牌退到一旁,目光仍落在自己刚画完的那幅画上,仿佛那画里有什么他未尽的东西。
李隆基也没催他,只吩咐高力士将画收了。
又命人把后花园里的石栏玉阶重新擦拭一遍,说是待会儿要请几位新科进士来此宴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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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诏不得画……吴道子捧着金牌在宫墙之外,笑了,但又像是哭了。
吴道子回到客栈时,房里炭火已熄,砚台里的残墨冻成了冰碴子。
他不点灯,在黑暗中坐下,从墙角抽出一卷新裱好的画。
画上是一个年轻男子的背影,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正走向一片被火烧过的村庄。
整幅画只有黑白二色,墨色浓烈得像是要把纸背都浸透。
吴道子看着画,低声道:“先生,道玄到底是拿笔的命。
可如今这双手,连自己想画的东西都不敢画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道玄。”
贺知章手里提着一壶酒,看见吴道子坐在黑暗里,也不点灯。
径自把酒壶搁在桌上,摸黑寻了只碗,给自己倒了半碗。
“出来喝酒,叫了你三回,你不应。我只好自己找来了。”
吴道子没有回头,仍盯着那幅画:“贺公,今日我得了块金牌。”
“听说了。”贺知章端着酒碗,在吴道子对面坐下,“‘无诏不得画’……是好事。”
吴道子叹了口气:“贺公,‘无诏不得画’笔上如千斤。
道玄作画,不为功名利禄,只为画尽大唐天下风华。
随时随地,心起时就画,心落时也可画。
可现在,我的手,配不上我的笔咯~!”
吴道子端起那碗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只把空碗重重顿在桌上。
“龙池鹤影。从前画鹤,落笔之前,鹤就在我脑子里飞。
我能看见它翅尖的风,能听见它落水时那一声轻响。
今日我画那鹤,眼是点了,神却散了。
它看着我,可我不知道它在看什么。”
贺知章默默给他又倒了半碗酒,“你不是第一个觉得笔重的人。
李白那小子,前些日子不也嚷嚷着要辞官吗?
后来呢?又跑回翰林院给圣人写颂诗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吴道子才闷声道:“贺公,你说咱们这些人,李白、你、我,算什么?”
“算什么人?”
“算大唐的什么人?”吴道子抬起眼,“张九龄算忠臣,李林甫算奸臣,冯昭算边将,裴耀卿算能吏。
咱们呢?写字、画画、喝酒、发牢骚。
盛世里头,咱们就是几枝好看的杏花。
盛世过后,谁还记得杏花?”
贺知章端着酒碗的手一顿,半晌才答:“杏花也好。总比牡丹强,招人砍。”
吴道子被他这句歪理噎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客栈房间里回荡,震得桌上酒壶都跟着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