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檐下侍立的婢女闻得声响,端着盥漱之物鱼贯而入,燕翅一样站在宋纾禾榻前。
冬青自婢女手中接过巾帕和青盐,服侍宋纾禾盥漱。
有外人在,冬青也不再唤宋纾禾为姐姐,她改口:“小殿下等了娘娘一早上了,说是昨儿学会一首诗,想要背给娘娘听。”
宋纾禾托着宋明竹睡在榻上,甫一动作,宋明竹忽然睁开眼,口中念念有词。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选自《诗经》)
宋纾禾哭笑不得,伸手点了点宋明竹的鼻子:“了不得,梦里还在背书呢。”
宋明竹一手揉着惺忪的睡眼,立刻正襟危坐,眼睛还没睁开,嘴上不住念叨。
怕自己忘词,他连“娘亲“都不敢唤,怯生生接着背书。
熏笼中点着的安神香只剩最後一缕,青烟扶摇往上,随着宋明竹最後一声落下,消失在空中。
一首诗背完,宋明竹如释重负,朝宋纾禾扯出一个笑脸。
他将脸贴在宋纾禾臂膀,灿若春花。
“娘亲娘亲,明竹会背了!”
冬青笑着在一旁帮腔:“殿下的功课,近来越发有长进了。”
宋纾禾从前随遇而安,只求宋明竹身子康健,旁的不敢多求。
她伸手拢住宋明竹的衣襟,温声细语:“累不累?念书虽是要紧事,可也不能伤了身子。”
宋明竹摇摇头,攀着宋纾禾的肩头站在榻上:“娘亲,那个丶那个……”
“爹爹”两字,宋明竹暂且叫不出口。
他支支吾吾,一双黑色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含糊其辞,“那个谁,在哪里?”
宋纾禾怔了一怔:“你找他做什麽?”
宋明竹挺直腰杆,义愤填膺:“他丶他答应我了,若我会背了,就让我出门。”
宋明竹得寸进尺,一双狐狸眼笑得狡黠灵动,“他没说不可以带上娘亲。”
宋纾禾眉眼弯弯:“明竹想何时出门?”
宋明竹歪着脑袋,掐着手指头数日子,他小声道:“今天可以吗?我要娘亲陪我一起去。”
宋纾禾朝冬青看了一眼,冬青会意,提裙往外走。
半晌,福公公亲自登门,满脸堆笑。
“娘娘,马车备好了。”
晚秋将至,空中常有桂花相伴。
宋纾禾前着宋明竹往马车走,兴许在府上憋坏了,宋明竹等不及,挣开母亲的手朝马车跑去。
他眼疾手快抓起帘子钻入马车。
宋纾禾脱口而出:“——明竹!”
宋明竹从车窗探出一张小脸,迫不及待出声催促:“娘亲,快点丶快点!”
马车敞亮,容纳五六个人绰绰有馀,马车上缀有双重雕云宝珠,洋漆描金小几上设有炉瓶三事。
宋纾禾环顾一周,紧攥在掌心的丝帕缓缓松开。
还好。
还好孟庭桉并未跟着一起。
思及昨夜孟庭桉那副病怏怏的病容,宋纾禾又觉此事算不上奇怪。
说起来,她还从未见过孟庭桉那样虚弱。
“娘亲。”
宋明竹圈住宋纾禾的手腕,指着锦匣上嵌着的玉珠,奶声奶气学话,“珠珠,好看。”
宋明竹还是喜欢亮闪闪的小玩意,他目不转睛盯着锦匣上的宝玉,爱不释手。
冬青眼尖,瞧出宋纾禾的心不在焉,忧心忡忡:“姐姐昨夜可是没睡好?”
宋纾禾甚少睡过头,一觉睡到晌午更是少见。
冬青拿眼珠子细细端详着宋纾禾,满面愁容:“可是……身子不适?”
宋纾禾反手握住冬青:“没有的事,你多虑了。”
冬青将信将疑:“真的,姐姐没有骗我?”
她低声,正想着说什麽,忽然听见宋明竹趴在窗上,神采飞扬。
“先生!是贺先生!”
马车缓慢停在路上,宋纾禾扶着冬青的手下车,她一手牵着宋明竹。
稀薄日光悄无声息落在宋纾禾眉眼,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织金锦缂丝锦裙,腰上束着玉色如意双鸾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