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让你见笑了。”崔文彬坐在榻上不动,苦笑道。
李稷撩袍在下首入座,几步间,视线已在屋内巡了个来回。崔文彬道:“放心,今儿请你来,一是为恭贺,二是为谢罪,并非是要报复你。”
李稷目光转过来,似笑非笑:“你有什么资格报复我?”
崔文彬一窒,旋即自嘲地扯开唇角,点头承认:“对,一切皆是我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可你扪心自问,数载以来,你我情义几何,若非是身不由己,我又怎会设局害你?”
李稷“哦”一声,并不反驳他“情义几何”之言,只道:“那敢问我究竟是何处得罪了崔家,竟值当老夫人派你来我身旁蛰伏数载,机关算尽?”
崔文彬不想他一提便是五年前,并揭开了这层窗户纸,眼底隐有寒芒一掠而过。李稷笑道:“莫非不是老夫人指使?”
崔文彬微微屏息,目光一转,落向槅扇旁的熏炉,并不作答。
“那是何人?皇后吗?”李稷状似思索,低头搓着右手指腹间的厚茧,慢慢道,“贺阁老?原来我得罪的并非崔家,而是贺家?”
炉内香气袅袅飘浮,被暮风一送,立时散满屋舍。崔文彬佯装咳嗽,伸出藏有香包的手掌抵在鼻端,深嗅一气后,才道:“其实祖母吩咐我接近你,也只是奉命行事,至于这背后究竟是何人作祟,只要你相信我,我愿意为你查出真凶。”
他话声诚恳,一如当年,李稷眼皮不动,便欲再周旋一二,眼角忽地一抽,一股突如其来的热意从体内一涌而上,脑中随之警钟大作。
李稷目光一掠,射向槅扇角落的那座熏炉,起身便走,一霎头重脚轻,栽倒在地毯上的富贵牡丹图上。案上茶盏被他弄泼,渐次洇湿一片片冶丽花瓣。
崔文彬看在眼里,掀开盖在腿上的云水缂丝毯,拄起楠木榻旁的拐杖走下来,垂眸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些年来,贞儿待你是何情意,你火眼金睛,应是了然于心的。待事成以后,你我便是一家人,究竟是何人要在背后暗算你,又或者暗算武安侯府,我自当为你谋划。”
崔贞儿躲在里间的黄花梨剔红嵌宝五扇围屏后,已是心痒难耐,待崔文彬走后,立时飞扑出来,抱起李稷唤道:“晏之哥哥!”
李稷形容狼狈,不过短短片刻,面颊已是酡红,眼尾更似抹了胭脂一般,含着层层潮湿雾气,直看得人惊心动魄!
“晏之哥哥,自从那日在长安街看你打马而过,我便魂牵梦绕,整整六年。这六年来,我为博你欢心,花光多少心思,使尽多少手段,偏你石猴儿一般,一次次视若无睹!今儿我便让你明白,我崔贞儿注定是你命里一劫,纵使是你娶了旁人,也休想躲得开我!”
崔贞儿痴诉衷肠,伸出指尖抚摸过李稷微微蒙汗的鼻梁,被他滚热的皮肤烫得心神荡漾,忍不住往下按住他嘴唇,嗔笑道:“晏之哥哥,今儿以后,我便是你的人了,你可要多多怜爱我些,莫再令我伤心了!”
崔贞儿欺身而上,突然胸腹一痛,被踹开在案几底下,疼得惨声大叫。
李稷艰难地爬起来,两步一并冲出雅间,踢飞前来阻拦的崔家扈从,待得下楼,正碰上来运前来查看情况。两人接头后,李稷使出牛劲大喝一声:“回府!”
来运从未听他如此暴喝,吓得一个哆嗦,才扶起他冲出入云楼。
待得上车,来运才看清李稷凌乱神色,一时提心吊胆,不住问道:“爷,究竟怎么回事?可是崔九那厮向你下了毒?可要我速请大夫?!”
李稷蜷缩在车厢角落,面色潮红,满头大汗,闻言却是不应。
来运心如火焚,看他似在极力忍耐什么,猜出事态不妙,催促车夫火速前进。
及至武安侯府角门外,天幕已压下一层鸦青,来运扶李稷下车,触手可及,犹似被火炭烙过,不由惊出一层冷汗来。
“爷,你行不?来人啊,赶紧找个大夫进府!”
李稷一言不发,一径冲进书房,沿途撞得家具东倒西歪。来运伸手去扶,转过眼来,李稷已扑进大床上,倒在角落,背影藏在一团夜色里,不住起伏。
来运赶至床头,便欲关怀,却听得一道沙哑又微弱的吼声:“滚出去!”
“爷,你撑着些,我先叫少夫人过来!”来运拔腿便走。
李稷身躯一震,抓起枕头砸在他后脑勺上,喝道:“不许……让她进来!”
来运捡起枕头抱在怀里,一时茫然。
李稷撑着床面,凌乱发丝底下是一张夜色也难掩艳光的俊脸——桃眸湿漉,双颊绯红,兼以衣襟半敞,姿容绮靡,竟若艳鬼一般:“胆敢……让她看见我这副形容,我……必不饶你!”
来运讶然失声。
便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推开,来运循声看去,诧异道:“少夫人!”
作者有话说:
绒绒:
李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