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他早早就躺下了。
心里有事的人,躺得再早也睡不实。
他迷迷糊糊,听见更鼓敲过二更,又敲过三更。
后半夜,风停了,院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墙根下头虫子的叫声。
就在这时候,狗不叫了。
巷子深处有两条狗,入夜叫一阵,歇一阵。
这会儿,两条狗都不叫了,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嗓子。
林野的觉一下就醒了。
他睁着眼躺在黑暗里,没有动,耳朵竖着。
果然,墙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石子滚过瓦缝,又像有人拿指节在瓦上敲了一下。
他慢慢坐起来,没有点灯。他伸手摸到枕边那只旧玉杯,揣进怀里,人贴着床里侧的墙根,屏住了气。
门闩在响。
响得很轻,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用刀尖拨它。
林野的心沉下去:不是贼。
贼偷东西,先看院,先踩点;这是直奔卧房来的,连步子都没在院子里停。
门闩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撞在墙根,不动了。
门闩嗒的一声,开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月光从门缝里淌进来,先落在地上的,是两把刀的影子。
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挤进门来。
刀在他们手里,刀身窄长,月光底下,泛着冷白的光。
刀上是真刀,没有留手的余地。
前头那个黑衣人一进门,手里的刀就朝床上劈了下去。刀风先到,林野整个人已经醒了。
他来不及多想,翻身下床,贴着床沿一让。
那一刀劈在枕头上,把枕头劈开一道口子,棉絮飞了满床。
他要是晚一息翻身,这一刀就落在脖子上了。
一刀落空,前头那人没有停,反手又是一刀,横着扫过来。
林野矮身,从桌底滑过去,肩头擦着桌沿,蹭下一层灰。
幻影身法在狭小的屋里腾挪,他脚下没有声响。
可他也清楚:这屋里太窄了,一张桌,两张椅,腾挪的地方,就那么大。
后头那个黑衣人没有进,只堵在门口,刀横在身前,把门封得死死的。一人堵门,一人进击,配合默契,摆明了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林野背贴着墙,两只手在黑暗里摸。
他摸到桌腿,抄起来,抡圆了砸出去。
桌子砸在进击那人的刀上,哐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
那人退了一步,又逼上来,刀更快了。
他心口跳得厉害,可气没有乱。
白师教过他,越是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越要把心稳住。
红师教过他,躲不开,就别躲正着,拿身上不要紧的地方,去换要紧的。
今夜这两样,都用上了。
素心诀的头一条,就是稳心。心一稳,脚下就稳。他一边腾挪,一边把呼吸压匀,压到第三口气上,手不抖了。
林野再躲,这一回没躲利索。
刀尖从他右肩头划过,先是一阵凉,紧跟着火辣辣地疼起来,血一下就渗出来,染了半边袖子。
他疼得吸了口气,人却没停,贴着墙根一滚,滚到床的另一侧。
血一出来,屋里的腥气就重了。进击那人闻见血,刀反倒慢了半拍,像是得了手,反倒谨慎起来。林野抓住这半拍,一矮身,又错开一步。
他摸到床上那个被劈开的枕头,抓了一把棉絮扬了出去。
棉絮在月光里飞了一蓬,进击那人眼睛一眯,刀慢了一瞬。
就这一瞬,林野已经错到了桌子另一头。
堵门那人把刀尖对着他,封着他的退路。
进击那人步步紧逼,刀刀奔着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