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郊回来,林野就把离京的日子定了。
白师那句你该走了,他掂了一路,越掂越沉。
夜里他躺在炕上,把京城这些日子过了一遍:御前那把刀,会馆那张帖,内堂的信,宫里的茶。
一样一样,像珠子一样串起来,串到最后,串出一句话: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白师让柳清婉赶了几百里路来传这句话,不是为了让他掂量的。他掂了一夜,掂明白了:走。
当天夜里,他把屋里归置了一遍。
值钱的东西没几样:一包换洗衣裳,几两碎银,怀里那枚玉扣,枕下那只旧玉杯,还有那块祁字腰牌。
他摸到腰牌,停了一下。
这东西,祁烟让他别亮出来。
他打算走之前,托人还回天枢局。
天枢局的水太深,他不想带走一块牌子,带走一身事。
他归置完东西,坐在灯下,把那只旧玉杯也摸出来,和玉扣并排放着。
一只杯,一枚扣,都是白师那边来的。
他由它们并排搁着,忽然又想起阿蛮。
他起身,走到偏屋门口,敲了敲门:“阿蛮。”
“先生?”阿蛮在屋里应着。
“明儿我去天枢局,”林野说,“你跟我去。”
“嗯。”阿蛮应着,“我跟你去。”
“去了,”林野又说,“回来咱就收拾东西,后日一早走。”
“……”偏屋里静了一下,随即传来阿蛮的声音,闷闷的,“嗯。走。”
“走。”林野说,“回江宁。”他由她应着,又站了一会儿,才走回正屋。
他走回正屋,把玉杯和玉扣收好,吹了灯。
他躺在黑暗里,听着偏屋的动静。
偏屋里安安静静的,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是刀鞘磕在床沿。
他把眼睛闭上,心里想:明儿去天枢局,把牌子还了。
后日一早,走人。
归置完了,他坐在灯下,把那枚玉扣摸出来,看了半天。
玉扣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像含着一汪水。
白师的话,柳清婉的话,皇子调兵的事,在灯影里搅成一团。
他看了很久,把玉扣收进怀里,吹了灯。
第二日一早,他对阿蛮说:“明儿我进城,去天枢局跟祁堂主打声招呼。后日一早,咱们出城,回江宁。”
阿蛮听完,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他跟了林野这么久,知道回江宁三个字,林野轻易不说。说了,就是真要走。
晌午过后,阿蛮搬了块磨刀石到廊下,蘸着水磨刀。刀在石上蹭,一声一声,匀得很。林野在屋里听见了,出来看了一眼:“刀钝了?”
“钝了。”阿蛮头也没抬。
林野没再问。阿蛮的刀,他认得,从剑州跟到京城,从来没钝过。他磨刀,磨的不是刀,是心。
刀磨好了,阿蛮把它举起来,对着日头看了看,刀身上一道寒光。他收刀入鞘,动作比平时慢。
午后,林野把灶上的火封了,茶具收进箱笼,院里晾着的衣裳也收了。
一样一样,都是要走的样子。
做这些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心里却明白,这一走,未必还能回来。
收拾停当,他坐在院里,看檐角的蛛网发呆。
秋风一阵一阵,把老槐树上剩下的叶子往下摇。
他数着叶子,一片,两片,数到第三十片的时候,天就黑了。
天黑透之前,阿蛮拎着刀进了正屋,在门口站住:“先生,真要走了?”
“真要走了。”林野说。
“那这院子……”阿蛮问。
“院子是祁堂主的,还给祁堂主。”林野说,“京城没有我的店,只有我一条命。”
阿蛮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偏屋。
阿蛮的背影消失在偏屋门口,林野才收回目光。这院子里的一砖一瓦,他都数得清了。住了这么久,到头来,还是人家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