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了四五日,林野实在坐不住了。
祁渊让他别再出门,他听了三日,第四日就觉着屋里四面墙都在往他身上挤。
这日傍晚,他实在憋不住,跟阿蛮说了一声,出了城门,顺着官道往西走。
京郊的风比城里硬,衣摆被吹得一掀一掀的,反倒把胸口的闷气吹散了些。
出城,一半是透气,一半是看路。
这些日子,他总觉着京城的天一天比一天低,压得人喘不上气。
城外的大路往南,过了两座镇子,接上运河的官道,一路通到江宁。
他在心里把这条路又过了一遍,哪一段好走,哪一段有渡口,先有个数。
深秋的京郊,庄稼都收完了,地里只剩一片茬子。
土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只剩几片枯叶挂在枝头,被风扯着,哗啦哗啦响。
路边支着一座茶摊,布幌子旧得发灰,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摊上没几个客人,一个老汉守着灶,灶上坐着铜壶,壶嘴冒着白气。
这样的摊子,林野太熟了,他摆过好几年。
他在茶摊外头站住,没有进去。
出来是为了透气,不是为了喝茶。
他在路边来回走了两趟,看远处城墙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
城门那边,进城的牛车排着队,赶车的汉子缩着脖子,等城门吏盘查。
日头已经偏西,再过一阵,城门就该关了。
就在这时,官道那头来了一个人。
那人走得急,步子一下比一下快,像身后有什么东西追着。
一身玄青色的长袍,袍角沾着泥,鞋面上也是泥,像是赶了不知多少天的路。
肩上挎着一只青布包袱,包袱旧得边角发白。
走近了,林野才看清那张脸:眉眼清正,晒得有些黑,额角挂着汗,一缕头发贴在腮边。
林野愣了一下,认出来了。柳清婉。
柳清婉也认出了他。她脚步一慢,随即又快了起来,几步走到他跟前,上下看了一遍,开口第一句就是:
“你还在京城?”
这话问得急,像在路上憋了一路。林野一笑:“我不在京城,能在哪儿?”
柳清婉几步走到跟前问完那句,被他一把搂进怀里。
她赶了几百里路、身子发僵,被搂住先挣了一下,挣到一半腰先软了、由着他抱着,脸红到耳根、手却攥着他衣襟不放。
他隔着衣裳揉她腰、亲她耳根,她细喘着把话照说。
“林大哥……”她由他搂着,声音都软了,“你、你先松开……我、我一身泥……”
“泥怕什么。”林野又揉了一把她的腰,“你赶了几百里路,沾点泥,正好。”他由她搂着,又低头,亲了亲她的耳根,“衣裳还是这身青白的,好看。”
“……”柳清婉由他这句话说得脸更红,由他搂着,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这人……”
“我这个人怎么?”林野问。
“……”柳清婉由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又由他搂着,半晌才说,“还是那张嘴。”她由他搂着,喘匀了气,才把话照说,“白师说,你早该离京了。”
“白师知道我要走?”林野追问。
“白师不知道你会不会走。”柳清婉看着他,“可她让我问你一句话。”
林野等着。官道上的风卷过来,把她袍角的泥吹起来一层。
“京城要乱,你该走了。”
林野没接这个话。他站在茶摊外的风里,把这句话翻过来,又翻过去。
京城要乱。这四个字,从旁人嘴里说出来,他当是闲话;从白素衣嘴里说出来,就得当回事。白素衣那个人,一辈子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你打哪儿来?”林野开口,“青石镇一路赶过来?”
“青石镇往北,过了淮安,一路没敢歇。”柳清婉答,“先进了城,去你的小院扑了个空。会馆的人说见你往西边出了城,我又追出来。”
“你怎么知道西边的是我?”林野接话。
“守门的兵说,穿青布衣裳的,一个人往官道走了。”柳清婉道,“我一猜就是你。京城里,穿青布衣裳还敢一个人走官道的,没几个。”
“白师怎么知道京城要乱?”他问。
“玄清宫在京城的眼线,不是摆设。”柳清婉答得干脆,“城里的动静,白师比谁都清楚。她让我传的话,一个字都不多余。”
“那她怎么不给我传个明白的?”林野又问,“要乱,是怎么个乱法?”
“白师没说。”柳清婉摇头,“她只说,该走的时候,别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