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院门刚开,何总管就到了。
巷子里还笼着薄薄的晨雾,昨夜的霜在墙根下泛着白。
他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站在门口,笑得一团和气。
晨光打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净无须,衣料考究,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宫里养出来的人。
林野迎出去:“何总管,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阿蛮在灶房门口露了一下头,看见是何总管,又缩了回去。
她认得这个人,上回传旨的就是他。
她缩回去之前,把灶房的门帘子放了下来,又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何总管手里那个油纸包,才彻底缩回去。
她蹲在灶房里,把灶膛的火拢了拢,耳朵却竖着,听着堂屋的动静。
林野心里掂量:上回何总管来,是传旨;这回拎着包来,不是传旨,就是传话。
传旨要跪着听,传话要坐着听。
他这回,怕是得坐着听了。
他想着,把院门让开,侧身把人往里请。
宫里的规矩他不懂,可无事不登门五个字,他还是懂的。
这些日子,他这院子的门槛,都快被人踏平了。
天枢局的来,宫里的来,如今又来一个拎茶的。
门槛踏平不要紧,他怕的是,人来得这么勤,事情也快该轮到头上来了。
何总管的和气,他领教过,那是宫里的和气,三分笑,七分探。
上回在京郊客栈,他三回三问,问的是气运两个字;上上回传旨,站在院门口,一句话不多说;这回第三回登门,拎着茶,笑得比前两回都足。
事不过三,第三回,多半是动真格的了。
何总管进门,先看了一圈院子,点点头:“林老板这院子,收拾得利索。”他这话说得慢,眼睛却快,把晾衣绳、柴棚、窗台都扫了一遍。
“何总管过奖。”林野笑道,“小门小户,没什么可收拾的。”
“在宫里待久了,看哪儿都敞亮。”何总管一笑,把手里的油纸包往桌上一搁,“宫里赏的,指名给你的。”他搁茶包的动作很轻,像搁一件瓷器。
林野愣了愣:“赏我?”
“陛下说,你在御前答了话,答得好,赏包茶,压压惊。”何总管笑道。
阿蛮在灶房门口露了一下头,看见是何总管,又缩了回去。他认得这个人,上回传旨的就是他。宫里的衣裳换了一身,脸还是那张脸。
林野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御前那三问,答完了陛下赏茶,这买卖,他这辈子头一回做。
他面上笑着:“陛下赏的茶,不敢不喝。可我这人嘴刁,怕糟蹋了。”何总管听得出,这是客气话,他也听得懂,这客气话底下,是没底。
“糟蹋不了。”何总管笑了一声,“陛下赏的东西,喝一口是福气,喝两口是运气。”
“那要是一口气喝完了呢?”
“一口气喝完,那就是陛下跟前有脸的人。”他点头,“林老板想当有脸的人?”
“不想。”林野答得干脆,“有脸的人,都是要还的。”
“林老板这张嘴,跟谁学的?”何总管问。
“天生的。”林野答,“打小就这样,改不了。”他嘴上说着,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包茶。
“改不了好。”他点头,“陛下就喜欢改不了的。”
何总管没接这个话头,只把油纸包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先收着。”
林野把那包茶拿起来,先看外头的油纸。
油纸包不大,掂在手里却压手。
油纸折得方正,系绳打的是双十字结,这包法他见过,上回在平安客栈,那半包茶就是这个系法。
他揭开一角,里头衬着一层细纸,纸面密实,凑近了闻,隐隐一股檀木的旧香。
他想起江宁那趟押贡茶的船,茶箱里衬的,正是这样的纸。
那半包茶,他一直没舍得动,收在包袱最底下,跟着他一路到了京城。
包袱换过两个,那包茶的位置,从来没变过。
茶是凭据,纸也是凭据,凭据这东西,不能丢。
何总管留茶时说过一句一碗茶的交情之类的话,这话他记到现在。
如今倒好,又添了一包。
他捏着纸角,心里犯起嘀咕:赏茶是假,探话是真。
他面上不露,把茶包搁下,笑了:“何总管,您这趟,是代陛下跑腿,还是代自己跑腿?”
“代陛下跑腿,是领旨;代自己跑腿,是讨茶喝。”何总管也不恼,“两样都不耽误。”他开口的时候,脸上还是笑,笑里没有一丝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