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里回来的头两天,林野哪儿也没去,就在小院里窝着。
头一天,他睡到日头晒上窗纸才起,起了也不动弹,就着灶上温着的一碗粥,喝两口又躺回去,权当压惊。
第二天觉睡饱了,人反倒睡不着了,他坐在正屋里,把那天的事一件一件拎出来想。
想一回,后脊梁就凉一回。
那天的事,说起来也简单:宫墙高得吓人,他一路走一路数步子,数着数着就乱了;黄伞底下坐着个瘦削的老头儿,眼神比刀还利;三个问题,一个赛一个难答。
他答完了,老头儿看了他半晌,挥了挥手,他就退出去了。
那老头儿问话的时候,不看人,只看着案上的茶碗,像是在跟茶碗说话;可你答错一个字,他那眼神立刻就能剜过来。
他答完第三问,御书房里静了很久,静得能听见殿外风过廊檐的声音。
那会儿他就知道,自己这张嘴,今天算是把命押上去了。
出宫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何总管在身后说了句什么,他也没听清。
回了小院,脱了衣裳,后背湿透了一片,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的汗。
他这人,上辈子加这辈子,头一回知道什么叫腿软。
老话讲伴君如伴虎,他原先只当是句闲话,如今才知道,那是拿命换来的学问。
他后来才琢磨明白,真正让他腿软的,不是宫墙,也不是那把黄伞,是那三个问题本身。那三个问题,问的不是茶,是命。
阿蛮见他吃得少,变着法子换花样:头天熬粥,二天烙饼,到了第三天,又煨了一碗汤端到桌上。
汤是热的,他的心是凉的,喝了半碗,还是凉的。
阿蛮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没劝,把碗收走了。
他这人,劝不动先生的时候,就什么都不说。
“先生……”阿蛮收碗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开口了,“你、你那天进宫……那三个问题……到底答得怎么样?”
“答得怎么样?”林野由她收着碗,“陛下没砍我,就是答得还行。”
“那……”阿蛮想了想,“陛下没砍你,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林野说,“没砍,就是还留着用。”他由她收着碗,又补了一句,“留着用的人,才有命活着出宫。”
“……”阿蛮由他这句话说得没有再说话。她把碗收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先生,你活着出来了,就是好事。别的,咱不想。”
“嗯。”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心里一暖,“不想了。吃饭。”他由她收着碗,又补了一句,“你做的饭,比宫里的香。”
“……”阿蛮由他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又闷闷地应了一声,“那是。宫里的饭,是皇上吃的。咱这饭,是先生吃的。”
“……”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一愣,又笑了,“你这嘴,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着先生学的。”阿蛮端着碗,出了屋。
阿蛮其实劝过一回。
第二天晚上,他端粥进来,站了半晌,说了句:“先生,要不咱回江宁吧。”林野愣了一下,摇了摇头:“祁堂主说了,这几日别出门。回江宁,也是出门。”阿蛮没再说话,把粥碗往他手边推了推,退了出去。
祁渊嘱咐他这几日别出门。
他没出。
他如今也算想明白了,自己顶着一个御前红人的名头,出门一步,满街都是眼睛。
头两天,世界还算客气,只在门外头过;到了第三天,它直接敲了门。
这天秋阳正好。
林野搬了条杌子,坐在正屋门口剥花生。
笸箩里半筐带壳的花生,是前日阿蛮从巷口买回来的,壳上还带着土气,剥开,仁是粉红的,脆生生的。
他剥一颗,往嘴里丢一颗,剥着剥着,倒把心头的乱事剥下去大半。
老槐的叶子又落了一层,风一过,贴着墙根跑,沙沙的,像有人在外头扫地。
阿蛮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择着择着,抬头看他:“先生,这花生,你剥了半筐了。”
“剥着玩。”林野说,“闲着也是闲着。”
“那……”阿蛮由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先生,你剥的花生,够吃三天的了。”
“够吃三天的,”林野把手里那颗仁丢进嘴里,“那就吃三天。”他由她蹲着,又补了一句,“你择你的菜,我剥我的花生,谁也不耽误谁。”
“……”阿蛮由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低下头,又接着择菜。她择着择着,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忍住:“先生,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林野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剥,“是有点事。剥完了,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