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那辆青帷马车如约到了院门口。
阿蛮开的门。
林野已经换上了那套深青衣裳,领口挺括,袖口齐整。
他站在院里,让阿蛮看了一眼。
衣裳是新衣,人是旧人。
旧人穿新衣,怎么看,都有点像借来的。
“怎么样?”林野问,“像不像个进宫的?”
“像。”阿蛮说,“像去讨债的。”
林野笑了:“那正好。陛下欠我一句话,我去讨回来。”他整了整领口,又说:“欠债还钱,欠话还话。这买卖,不亏。”他说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伸手往怀里按了按。
怀里是空的。
那块祁字腰牌,昨夜他交给了阿蛮。
“牌子收好了?”他问。阿蛮拍了拍胸口:“在。”他又叮嘱了一遍:“谁问都别说。”阿蛮应了一声:“嗯。”
“先生……”阿蛮跟到门口,又停住,“你、你回来的时候,我还在宫门口等你。”
“等着。”林野说,“你等着,我就出来。”他由她站着,又补了一句,“我出来,第一眼就找你。”
“……”阿蛮由他这句话说得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门口,由他上了车,看着车帘落下,才把门带上。
何总管站在车旁,见林野出来,微微欠身:“林老板,请。”他这一欠身,欠得恰到好处,多一分是谄,少一分是傲。
他今日的衣裳,比昨日更素净些,整个人像是特意收着,不抢御前的风头。
林野点了点头,钻进车厢。车帘落下,外头的光被隔成一线。何总管没有上车,在车辕上坐定,车稳稳地走了。
走了一程,何总管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林老板,见驾的规矩,老夫说三条,你记三条。”
“您说。”
“一,跪要跪得实,叩头要叩得响。二,陛下不问,你不开口。三,自称草民。”三条规矩,隔着车帘,一条一条递进来,像三道符。
符是贴在人身上的,这一回,贴的是他的命。
林野在车里默念了一遍:“草民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何总管的声音隔着帘子,听不出起伏,“怕的是你记得住,管不住。”
“您这是信不过我。”林野说。
“老夫信得过你。”何总管说,“信不过你这张嘴。”
林野没应声。
他在车里坐着,把今日要见的人想了一遍。
想一遍,就多一层汗。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是县太爷,如今一竿子捅到顶了。
车停了。
宫门外。
林野掀帘看了一眼。
宫门又高又宽,门洞黑沉沉的,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他多看了一眼,心里那点侥幸,就少了一分。
门前列着两排禁卫,甲胄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
他在江宁见过最大的阵仗,是水寨那回,刀架在脖子上。
这回倒好,刀没架着,比架着还沉。
沉的不是刀,是规矩。
他放下帘子,吐了口气。气是吐出去了,心还悬着。何总管在车外说:“下车吧。里头不能乘车。”
林野下了车。
何总管从袖中取出一块牙牌,亮了亮。
守门的汉子看了一眼,又打量林野,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
何总管说了一句:“陛下召见的人。”守门的汉子垂目,让开。
“跟紧我。”何总管说,“宫里的路,走错一步,就是一辈子。”林野应了一声,步子又跟紧了些。
林野跟在他身后,进了宫门。
宫墙高得吓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把天裁成一条窄窄的带子,蓝得发亮。
他想起江宁的茶肆,铺子门口的天,是一整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