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的恨都关在门外,假装它们不存在。
假装司棋没有跪过,没有磕过头,没有说过“您只说一句”。
假装什么都没有生。
这是她唯一的本事。
三
司棋死了。
消息传到荣国府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没人知道她是怎样死的。有人说是投了河,有人说是吞了金,有人说是跟着潘又安跑了又被甩了,想不开。各种说法都有,但没有一个是真的有人去求证过的。
一个被撵出去的丫鬟,生死荣辱,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两句闲话。说过就忘了,像风吹过水面,涟漪散了,水面还是平的。
迎春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那天绣橘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大好看,犹豫了半天,还是跟她说了“二姑娘,司棋姐姐……没了。”
迎春正在穿针,手一顿,针尖扎进了指尖。和那天一样,一滴血珠冒出来,殷红殷红的。
她看着那滴血,看了很久。
“知道了。”她说。
绣橘站在那里,等着她再说点什么——问一句怎么没的,叹一声可惜,哪怕只是皱一下眉头。但迎春什么都没有,她把指尖放在唇边抿了一下,把那滴血抿掉了,然后继续穿针。
线穿过针眼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抖了一下,线又滑了出来。
她重新捏起线,对准针眼,慢慢地、稳稳地穿了进去。
“二姑娘,”绣橘忍不住了,“您……不难过吗?”
迎春没有抬头。
“难过有什么用呢?”
绣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迎春那张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迎春坐在窗前,低着头绣那朵兰花。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亮亮的,像一个什么阴影都照不进去的玻璃罩子。
绣橘打了个寒噤,快步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迎春在她走后,停下了手里的针。
她把绣绷放在膝盖上,看着那朵还没绣完的兰花。那朵花的花瓣上,还留着司棋那天扎破手指时洇上去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一小片暗褐色的印子,怎么都洗不掉。
迎春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个印子。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出来。
如果凑近了听,也许能听到她说了什么。也许她说的是“各人得各人的眼泪罢了”,也许她说的是“我欠你的”,也许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嘴唇在抖。
窗外的桂花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抓最后一缕抓不住的风。
迎春把绣绷放回桌上,重新拿起那本《太上感应篇》。
她翻到那一页——就是司棋跪在她面前那天翻到的那一页。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她把这八个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合上书,闭上眼睛。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那么慢,那么沉,像一个人在走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路。
她想起司棋刚来紫菱洲的时候,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丫髻,说话脆生生的,走路带风。她帮她梳头,她叫她“二姑娘”,她说“姐姐你梳得真好”。那时候她以为,这个人会一直在。
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人是一直在的。
司棋不在。那些曾经伺候过她的丫鬟们都不在。将来有一天,她自己也会不在。
所有人都会不在。
她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整个紫菱洲都淹没了。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件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旧摆设。
远处的荣国府灯火通明,人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迎春坐在自己的黑暗里,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很远,很远,远得像隔了一辈子。
她忽然想,如果那天她推开了窗户,如果她走出去说了那句话,如果她试着去争一次——
司棋会不会还活着?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在意。她不会跟任何人说,就像她不会跟任何人说她其实记得司棋的每一个好,记得她帮她梳头时手指的温度,记得她冬天给她暖被窝时哈出的白气,记得她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
她什么都记得。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也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