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嘎吱嘎吱地响。迎春裹紧了衣裳,缩进椅子里。她很冷,但她没有叫人添炭盆。她只是缩着,缩成最小的一团,像她这辈子一直在做的那样。
缩着,就不会被注意到。不被注意到,就不会被伤害。不被伤害,就能活下去。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活着是为了什么,她不知道。
也许活着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了。
紫菱洲的灯,彻底灭了。
四
很多年后,迎春嫁给了孙绍祖。
出嫁那天,绣橘哭着帮她梳头,说“二姑娘,您到了那边,要好好的”。迎春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大红嫁衣,戴着金凤步摇,像一个陌生的、精美的、毫无生气的瓷娃娃。
她忽然想起司棋。
想起她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想起她说“您只说一句”时候的声音,想起她最后那个笑——干干净净的、彻底死了心的笑。
她想,原来被所有人抛弃的感觉,是这样的。
现在她也知道了。
孙家的日子,比紫菱洲冷一百倍。孙绍祖的拳头落在身上,比邢夫人的白眼疼一千倍。她被打、被骂、被锁在柴房里、被当牛马使唤,没有一个人替她说一句话,没有一个人为她求一次情。
她有时候会想,这是不是报应。
当初司棋求她的时候,她没有说那句话。现在她求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也没有人对她说一句话。
“各人得各人的眼泪罢了。”
她说过这句话。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在说司棋,现在才知道,她说的是她自己。
一个连眼泪都不配有的人,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呢?
孙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会开花,细细碎碎的,香飘满院。迎春每次闻到桂花香,就会想起紫菱洲,想起司棋,想起那扇她始终没有推开的窗户。
她想,如果那天她推开了窗户,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不会。也许她救不了司棋,也许司棋还是会死,也许什么都改变不了。
但至少,她试过了。
至少,她不用在每一个闻到桂花香的秋天,都想起自己曾经是一个多么懦弱的人。
可惜没有如果。
她这辈子,什么都有过——有过丫鬟、有过主子、有过紫菱洲、有过荣国府。但她什么都没有抓住。
她唯一抓住的,就是“怕”字。
怕了一辈子,躲了一辈子,退了一辈子。
最后退到了孙家,退到了拳头上,退到了黄土里。
临死的时候,她躺在孙家冰冷的地铺上,身上盖着一条破旧的棉被。外面好像有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她忽然很想吃一碗司棋做的桂花糕。
司棋做的桂花糕,是用新采的桂花晒干了磨成粉,和在糯米面里,蒸出来又软又香。她每次吃的时候,司棋都站在旁边看着她,笑眯眯地问“二姑娘,好吃吗?”
她那时候总是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现在她想说“好吃”,可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紫菱洲。窗户开着,桂花香飘进来,司棋在耳房里做针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阳光照在地上,暖烘烘的,一只猫蜷在门槛上打盹。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想走进去,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脚上拴着铁链,链子的另一端,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她终于哭了。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哭出声来。
她哭得很大声,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哭给全世界听,哭给所有抛弃她的人听,哭给司棋听,哭给自己听。
但外面唱戏的声音太大了,没有人听到。
桂花还在落。
落了一地。
像一场没有人看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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