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奶奶息怒。”周瑞家的适时打断她,“太太的意思,这事不宜声张。那女子不过图些钱财,打了便是。要紧的是琏二爷那边。。。”
凤姐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太太是说,让我自己去处置?”
“太太说,您是个有主意的,知道该怎么办。”
凤姐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我明白了。周嫂子替我谢谢太太。”
从凤姐院里出来,周瑞家的轻轻舒了口气。她知道,以凤姐的手段,这事很快就会解决。而自己在这其中,不过是个传话的,既完成了王夫人的吩咐,又没得罪凤姐,更没牵扯进东府的是非里。
回到房里,女儿正在灯下做针线,见她回来,忙起身伺候。周瑞家的摆摆手,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娘,东府的事。。。”女儿欲言又止。
“不该问的别问。”周瑞家的打断她,“记住,在这府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女儿点点头,不敢再问。周瑞家的望着跳动的烛火,心里却并不平静。这些年,她见过太多事了。贾府这棵大树,表面繁花似锦,底下却盘根错节,暗流涌动。稍有不慎,就会卷入是非之中。
她能走到今天,凭的不是运气,是那份近乎本能的审时度势。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管,什么该装作不知道。王夫人的陪房这层身份,不过是她最外面那件衣裳,真正的分量,藏在衣裳底下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七
年关终于到了,府里张灯结彩,一派喜庆。周瑞家的忙着打点各处,从祭祖的供品到赏下人的红包,事事都要过问。
这日,她正在库房清点年货,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出去一看,原来是几个婆子为了分赏钱的事吵了起来。
“凭什么她多我少?咱们干的活不都一样?”
“你干的活?哪次不是偷奸耍滑!”
“你说谁偷奸耍滑?!”
眼看就要打起来,周瑞家的走上前,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吵什么?大过年的,也不怕晦气!”
众人立刻住了嘴。周瑞家的扫视一圈,问清了原委,是管事的婆子分配不公,偏袒了自己亲近的人。
“把账本拿来。”周瑞家的吩咐。
账本很快取来,她翻看着,心里有了数。这管事的婆子是林之孝家的远亲,平日还算勤恳,只是这次做得太过明显。
“李嫂子,”周瑞家的对那管事的婆子说,“你这账做得不妥。太太吩咐了,年下的赏钱要公平,按功行赏。你重新算过,该多少就是多少,一分也不能差。”
李嫂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不敢反驳,只能应下。
周瑞家的又转向众人“太太慈悲,年年都有赏赐。你们也该体谅主子的心意,尽心办事才是。若为了这点钱闹起来,传出去像什么话?”
众人诺诺称是。周瑞家的又说了几句,便转身离开。她知道,这事很快就会传遍府里。那些婆子会念她的好,李嫂子虽然不满,却也不敢说什么——谁让她自己有错在先呢?
走回房里的路上,周瑞家的遇到了宝玉房里的袭人。袭人见了她,忙行礼“周大娘。”
“袭人姑娘。”周瑞家的回礼,态度客气却不卑微,“这是去哪?”
“去太太屋里回话。”袭人说着,欲言又止。
周瑞家的看出她有话要说,便道“正好我也要去太太那儿,一起走吧。”
两人并肩走着,袭人迟疑片刻,低声说“周大娘,有件事。。。想请您拿个主意。”
“你说。”
“是宝玉房里的事。。。”袭人说得吞吞吐吐,周瑞家的却听明白了。原来是宝玉最近和几个丫鬟走得近,特别是那个叫晴雯的,行事张扬,引得其他丫鬟不满。
“这事。。。我本不该多嘴,可又怕闹出什么事来,伤了和气。”袭人说着,眼圈有些红。
周瑞家的心里明白,袭人这是借她的口去提醒王夫人。宝玉是王夫人的心头肉,他房里的事,旁人不好直接去说,袭人这是找了自己当传话的。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周瑞家的拍拍她的手,“太太那边,我会看着办。”
袭人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说。周瑞家的心里却叹了口气这府里,真是处处都是心思。
八
除夕夜,贾府大摆宴席,灯火通明,笙歌不绝。周瑞家的却没有参加宴席,她在自己房里,和丈夫、女儿吃了顿简单的年夜饭。
“娘,您怎么不去前面?”女儿问。
“前面有前面的热闹,咱们有咱们的清静。”周瑞家的给丈夫夹了一筷子菜,“这样挺好。”
丈夫周瑞喝了口酒,叹道“这一年,辛苦你了。”
周瑞家的笑了笑,没说话。这些年,她确实辛苦。从陪房丫鬟到如今能在贾府说得上话,每一步都不容易。可她从不抱怨,因为她知道,在这深宅大院里,能有个位置站稳脚跟,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夜深了,外面的喧闹渐渐平息。周瑞家的起身,披上斗篷“我去太太院里看看。”
王夫人院里,宴席已经散了,只有几个丫鬟在收拾残局。周瑞家的进去时,王夫人正靠在暖炕上闭目养神。
“太太。”周瑞家的轻声唤道。
王夫人睁开眼,见是她,露出个疲惫的笑“你还没歇着?”
“来看看太太还有什么吩咐。”
王夫人摇摇头,示意她坐下。两人静默片刻,王夫人忽然说“这些年,多亏了你。”
周瑞家的心头一震,忙道“太太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是客套话。”王夫人看着她,“这府里这么多人,真正能指望的没几个。你。。。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