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天光渐亮,所有行李尽数装车、捆扎稳妥。
新昌行事周全利落,先逐一安排好人手跟车、分区看管行李,随后亲自带人遍历府中每一间屋舍,细细排查角落,确保无任何物件遗漏。
云新阳一家移步府门之外,近处邻里相熟的娄家、毕家女眷与孩童,早已专程赶来送行。
吴婉娇上前与诸位夫人一一作别,互道安好祝福。她眼底看得真切,娄夫人满脸挚诚不舍,离愁真切;毕夫人笑意温和,却只是礼数周全的客套送别。
孩童之间全然不同,并无官场客套虚礼。两家孩子皆是真心不舍,围在一起相拥道别。娄家小姐抱着金宝,眼眶泛红,悄然落泪,金宝亦是鼻尖发酸、眼眶通红。
恰逢此时,旭日东升,霞光铺满天际,暖光洒落人间。
新昌排查完毕,落锁封门,将宅院钥匙转交娄家保管,随即快步上前躬身禀报:“爷,府中已尽数查验完毕,无遗漏。行李装车稳妥、人手悉数到齐,启程吉时已到,可以动身了。”
云新阳微微颔首,亲手将依依不舍的孩子们逐一抱上车,随后抬手与送行女眷作别,转身扶着吴婉娇登车落座。
新昌登上装载贵重物件的头车,抬手扬声下令:“启程!”
车夫扬鞭挥落,清脆鞭声划破晨空,骏马抬蹄起步,头车缓缓驶出,后续车马依次随行,长长的车队沿街缓缓前行。
新昌坐在车上回望,心中感慨万千。当年他与柴胡随云新阳初入京城,从居住之处搬来,行囊和人员加起来,不过两车便能装尽。如今不过数年光景,爷从从六品升至正五品,身家境遇早已天差地别,随行车马浩浩荡荡,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因车马数量繁多,首尾一车压着一车、徐徐随行,行进速度缓慢,足足走了近一个时辰,才驶出京城东门,抵达码头。
此刻码头上,早已聚满送行之人。
今日专程告假、亲自赶来码头送别的,皆是平日与云新阳交情深厚、真心相待之人。
翰林院一众同僚以栗掌院为首,侍读、侍讲、修撰、编修及院中小吏,十余人均到场相送。
六部任职的一众同科,由毕守成牵头,也有十几人齐聚码头。
吴鹏展、徐遇生更是携阖家老小前来送行。
码头之上,云家分工有序、忙而不乱:新昌、温瑜、袁师傅父子、周先生几人,有人负责租赁航船,有人指挥行李卸车搬运,有人专职看守贵重物件,各司其职、配合默契。
云新阳一家只需从容与一众亲友同僚话别,答谢众人送别之情。
今日码头送行众人之中,若说心底最为不舍云新阳一家的,当属吴鹏展一家人。
其余同僚朋友,都在围着云新阳寒暄道别、互送祝福,唯有吴鹏展静静立在一旁,默不作声,满腔不舍尽数藏在眼底。
众人该说的体己话,此前早已说尽,今日余下的,大都是真挚的祝愿与期许。
待云新阳与所有人尽数话别完毕,吴鹏展才缓步上前,抬手重重拍了拍这位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的兄弟肩头一下。千言万语最终只凝作短短一句:“保重,一路顺风,平安到任!”
女眷这边,徐夫人家距云府较远,平日往来不如娄夫人频繁,却与吴婉娇性情相投、极为谈得来,私交甚是亲近。她在京都本就知心友人寥寥,如今吴婉娇远赴他乡,等于少了唯一可以倾诉心事的知己,心中万分不舍,上前便紧紧拉住吴婉娇的手,字字句句,皆是惜别之意。
汪氏虽不算心思通透之人,却心里透亮,深知小姑子一家,是他们夫妻在京都最亲近的依靠。此番云家远行,她同样满心留恋、万般不舍。
吴婉娇被两位夫人牵着双手,静静听着二人叮嘱宽慰。
徐家两位公子站在一旁,想要上前与金宝相拥道别。远哥见状,立刻上前伸臂挡住,以大庭广众、男女有别的规矩,从容拦下了二人。
他拦得住徐家兄弟,却拦不住表弟吴又生。
吴又生几步冲上前,张开双臂紧紧抱住金宝,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反复叮嘱:“姐姐,我的好姐姐,你到了外地千万别忘了我,一定要常常给我写信。等以后我年纪大些,该回老家读书时,若是爹没空送我去,你一定要记得提醒姑姑、姑父,派人回来接我!”
金宝看着哭得泪眼婆娑、涕泪交加的吴又生,心里又嫌弃又心疼。她随身带着一方徐氏亲手绣制的精致手帕,素来爱惜宝贝,实在舍不得拿来给他擦泪,便转头伸手,向身旁的哥哥借帕子,替他擦拭脸上的泪痕。
另一边,新昌早已办妥租船事宜,雇来的脚夫手脚麻利,将岸上大部分行李直接卸车搬船,短短片刻便安置妥当。
他快步上前催促:“爷,一切就绪,该登船启程了。”
云新阳再度抬手,向大家众人拱手作别。
两位夫人听闻启程时辰已到,这才依依不舍松开吴婉娇的手。吴婉娇得以脱身,笑着与二人挥手致意,随即转身拉过一旁的吴又生,细心替他擦净脸上泪痕,温柔叮嘱:“在家要好好听爹娘的话,孝顺懂事,好好吃饭,快快长大。”
说罢,又满心宠溺地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云新阳也弯腰将吴又生抱入怀中,温柔揉了揉他的头顶、轻抚他的脸颊。
吴又生依旧不放心,哽咽着叮嘱:“姑父,你和姑姑一定不能忘了我。”
“不会的。”云新阳语气笃定温柔,“这么聪明乖巧的大侄子,我们怎么会忘记,又怎么舍得忘记?”
“那我长大要回老家读书,若是爹没空送我,姑父真的会来接我吗?”
“只要你爹娘应允,姑父必定亲自来接你。”
吴又生瞬间眼睛亮晶晶的,满怀期待:“真的吗?那我们拉钩好不好?”
“自然可以。”云新阳笑着率先伸出小拇指。
吴又生立刻伸出小小的手指,紧紧勾住云新阳的指尖。一大一小两根小指相扣,一同认真念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二人拇指相抵盖章,做完孩童间最郑重的约定,吴又生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脸上也露出浅浅笑意。
汪氏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终于了然。
小姑子夫妻从不用刻意挑拨、示好,仅凭这般毫无保留的宠溺温柔,便能轻易的俘获自家儿子的心。反观她与吴鹏展,素来沉稳克制,从不会这般直白疼爱孩子,终究是差了几分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