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云家岸上众人陆续登船,船家也开始连声催促:“客官大人,快些登船,即刻就要开船了!”
云新阳放下吴又生,携着妻儿稳步登船,回头朝岸上众人挥手:“船即将离岸,诸位尚有公职在身,都请早些回署衙上值吧。”
栗掌院拱手回道:“无妨,我等皆已告假,定要目送贤弟船开再走。”
话音落,岸边跳板撤去,船绳解开,船工摇桨,船只缓缓离岸。
云新阳再度挥手作别:“诸位珍重,后会有期。”
岸上众人齐齐挥手回应:“一路顺风,平安顺遂!三年述职,再会!”
船只渐渐驶离码头,岸上人群陆续散去,最后唯有娄泽成、伍迁墨、徐遇生与吴鹏展这些人,依旧立在岸边,久久凝望船只远去的方向。
云新阳一家人第三次挥手示意,让众人尽数归去,岸上众人这才转身离开。
新昌立在船尾,望着渐行渐远的京都码头,忍不住心生感慨:“这才是真正的知心送别。想当年爷高中状元、锦衣归乡之时,礼部官员护送半路,竟直接把一甲三人丢在空旷官道,甩手离去,那场面当真是无比尴尬。”
云新阳回想当年情景,嘴角微微扬起。
金宝听得满心好奇,连忙追问其中缘由:“你们说什么?我都听不懂,能不能细细的说来我听?”
新昌见云新阳并未阻拦,便将当年礼部送别新科一甲三人的趣事添点油、加点醋的细细讲述一番,逗得金宝笑得眉眼弯弯,“新昌叔,这么说来,爹他们当年确实好尴尬。”
“可不是嘛,所以才会过去几年了,依然记忆犹新。”
新昌和金宝聊着天,看着天真烂漫的她,又望向彻底远去的京城轮廓,心中思绪万千。
当年爷初入京都,深知此地勋贵云集、官场复杂,反复叮嘱他们,要谨言慎行、步步小心,生怕惹了什么惹不起的贵人,不仅到时候立足艰难,甚至遭遇生命危险。如今数年走过,风波虽有,却也算步步安稳,并未如当初预想的那般举步维艰。
此番远赴粟州,爷心思缜密、智谋过人,又有老谋深算的周先生辅佐,只是前路未知、地方形势复杂,不知这三年任期,二人能否从容化解所有风波,安稳顺遂、圆满履职。
新昌暗自思忖前路,船上的金宝却早已百无聊赖。
这艘驳船本就不大,又载人又堆货,几乎没有半点活动空间。听完趣事、看罢浪花,她便觉得无趣,主动挪到周先生身侧,缠着要学软糯好听的吴侬软语。
周先生素来喜爱乖巧懂事、容貌俊秀的远哥与金宝兄妹,尤其偏爱嘴甜灵动的金宝,当下欣然应允,一句一句耐心教导。
船上常年载运的皆是走南闯北之人,船工们平日里没少听闻过南语北调,各地方言,却从不知其意。此刻听闻周先生一句南语、一句北调,逐句教学、逐字释义,只觉新鲜有趣,听得入神。不少人分心走神,手上划桨的节奏大乱,船速都慢了几分。
船老大见状,当即哭笑不得,大声呵斥:“一个个笨手笨脚!不过是客人教孩童说话,你们也能听得分心走神,手上活计都乱了章法!”
周先生见状,自知授课惊扰旁人劳作,当即温和对金宝兄妹二人道:“今日便学到这里,等咱们换了大船、不碍旁人做事,再继续学。”
金宝懂事点头应下,心里却暗自觉得,这些船工实在太笨、太过容易分心了。
驳船靠上码头时,已是薄暮时分。
云新阳吩咐新昌将行李卸下,暂且堆在码头上,自己则携了妻小,带着周先生与续延,先往水驿去——总得先摸清还有多少空房,能容下多少人,再做计较。
到了水驿门前,三年过去,那驿丞竟还认得云新阳,忙不迭迎上前,满脸堆笑:云大人一向安好?这是要出京去哪里办差?
周先生抢先一步开口:云大人此番是外放出京任职,途经贵地,要在水驿暂住几日。只是家眷仆从连同行李,人数着实不少,不知驿馆里还剩多少房间,能安顿得下多少人?
驿丞一听,立时拱手道喜:这么说云大人是高升了!恭喜恭喜!只是……既是外放携眷,家眷、仆从、行李加起来,自然是浩浩荡荡。不瞒云大人,水驿里已经住了几位大人,所剩房间不多,统共还有五间。不知云大人这边需要多少?
不等周先生再接话,忽听身后有人朗声笑道:房师安!恭喜房师高升!不知房师要往何处赴任?若是人多房间不够,门生的房间可以腾出来,我们去住客栈便是。
云新阳回身一看,说话的正是今科探花郎陆延庆,便颔首道:为师是去粟州,延庆这是假期将尽,要回京销假上值了?
回房师,正是。假期眼看要满,门生提前回京,先找个落脚处。若是水驿房子不够,门生这就让仆从搬行李,腾房间便是。
云新阳摆手婉拒:你们已经住下了,怎好再让你们搬出去?平白多一番折腾。
房师说哪里话,一点不麻烦。门生此次回来没带家眷,就主仆三人,都是大男人,行李也简单,挪个窝方便得很。再说我们也只住一晚,明日便要进京了。
那也不成。云新阳语气平和却不容置喙,你是朝廷命官,已经住下了,反倒挪出去给为师的家眷腾地方,传出去不合规矩。
陆延庆却带着几分打趣,执意要让:房师若以品级压人,逼旁的入住官员挪走,自然是不合规矩。可延庆不一样——延庆是您的门生,又有驿丞做证,是自己主动要挪的。这事真要传出去,顶多有人夸门生一句懂事、尊师重道,断断不会污了房师的清誉。
你怎知到了谏官嘴里,不会变了味道?云新阳半开玩笑道,尊师重道,变成我借机压迫门生,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再说,你就算挪出去,也未必就够用了。你的心意我领了,不必再坚持,实在住不下的人,去住客栈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