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廷芳见云新阳不信他的话,只得细细解释:“家父身为嫡长,手握家中全部产业金库。我二叔、三叔一众兄弟,一年到头,顶多只能偷偷窥见金库一角。若是不借助外人力量,扳倒掌管家业的家父,他们半分银子也捞不到。”
“听你所言,莫非他们已经分家?”云新阳追问。
“并未分家。恰恰因为还没有析产分开,他们才依旧存有指望。”
云新阳心中更加疑惑:“那你这般向我们透露内情,想要对付你的生父,所求究竟是什么?”
“自然是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我姨娘。”沈廷芳语气郑重,“只有压下家父的气焰,我才有机会把姨娘救出苦海,我自己也能挣脱他的掌控,求得几分自主,不再做他手中摆布的棋子。”
云新阳闻言,缓缓点头。
之后沈廷芳又把自己来之前细细书写下来的,所知的粟州地方人情、望族底细,交给云新阳。
云新阳对当地情况本就陌生,对于沈廷芳所写,并不知道有多少有用之处,待他走后,他当即拿着这份笔录去找了周怀安。
周怀安看完纸上记述,连连颔首:“真是天助大人。老朽昔年在那边结识的旧友,大多依旧身居原职,往日情分尚且能用。当地几家新晋望族的家主,我从前虽交情不深,但总算也有些缘分。待到赴任之后,邀约相见,搭几句话,还是不难办到的。”
云新阳听着,心中不由得想起往日在家乡时,不知是谁说过的一句戏言,说是可能天上的哪路神仙投胎做人来到了他们家,所以,总是冥冥之中似有上天照拂,每每总会恰好遇到贵人相助,叫自己和家人一路行来不至于太过举步维艰。此刻竟生出几分信以为真的念头。
可感慨归感慨,行事之上,他却丝毫不敢松懈怠慢。
启程之日日渐临近,府中上下尽数忙碌起来。
这日,新昌与温瑜牵头,命府中下人将所有需随任带走、且暂不取用的物件尽数整理装箱,统一搬到前厅集中摆放。二人逐一清点登记、落锁封箱,又用黑漆在箱身标注分类记号与专属编号,条理分明,一丝不苟。
待所有箱子码放整齐,满满当当占了半座前厅,新昌忍不住感慨:“难怪世人总爱用搬家来形容带着的物件多,今日一见果然不假。东西零零散散看着不起眼,这一集中归置,竟这般铺天盖地。”
温瑜闻言附和:“当年咱们入京时,不仅家底子薄、行李简单,人员还是分好几批入京的。如今不一样了,这些年添了不少家当,几拨人也尽数合在一处,府里主子仆从加一起,添了好些人口,行李自然跟着多了数倍。”
新昌暗自盘算,此番主仆随行共计二十余人,光是装好的箱子便有五十余只,尚且还有不少物件未曾归集。他想起当年入京途经水驿,因别家官员家眷行李过多、挤占场地,险些将他们主仆三人撵出驿站的旧事,心中已然有数——此番行李庞杂,路途停歇,怕是免不了要另行租赁客栈安置。
新昌素来持家精细稳妥。他深知此番离京赴任,少则数年、多则十余年难再回京。府中车马不便长途随行,空置闲置又太过可惜,征得云新阳应允后,便尽数作价变卖了。
唯独这座宅院空置荒废可惜,还需要常年雇人打理,白白耗费修缮银两。他正思忖着可否托付牙行出租,好巧不巧,娄泽成恰好登门。
原来是有人托他寻合适的宅院租住,娄泽成知晓云府即将空置,便主动前来询问租赁意向。
云新阳与吴婉娇细细商议过后,决意将宅院出租,只是叮嘱娄泽成务必严格把关,务必是品行端正的正经人家,方可承租入住。
娄泽成当即郑重应下:“夫子、师母放心,此事我定然稳当办妥。”
转眼便到了十月初六启程之日。
五更天色未亮,天地依旧一片沉黑,云府各屋却已陆续亮起灯火。后厨生火做饭,仆役清点行囊,下人照看孩童,府中人人各司其职,看似有条不紊,却也透着临行前独有的几分忙乱热闹。
负责照料远哥、金宝兄妹的菜花婶子,早前悄悄将两个儿子大狗、二狗接到京中同住。云新阳夫妇见她们母子三人勤恳踏实、品性本分,心生恻隐,便应允两个孩子一同留在府中,随全家远赴粟州。
天色尚暗,熟睡中的金宝与远哥便被菜花婶子轻声唤起。大狗、二狗兄弟懂事勤快,早已起身洗漱完毕,早早端好清水候在院中。
远哥自理穿好衣服,大狗立刻端来清水,茉莉过来伺候他梳洗。
二狗不便入金宝闺房,菜花婶子便去将水端进屋,伺候金宝梳洗。
金宝贪睡,即便满心期待搬家远行,依旧睡意朦胧,浑身软绵无力,任由菜花婶子如揉面团子似的、拨来弄去的替她穿衣梳洗、收拾打理。
待兄妹二人收拾妥当前往主屋,云新阳与吴婉娇早已端坐桌前等候,最小的数数依旧困得哼哼唧唧、赖着睡意。
几个孩子皆是没睡醒的模样,胃口全无,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夫妇二人早有预料,提前备好了路途食用的精致糕点零食,以备路上充饥。
屋外天色依旧漆黑,府外巷中,昨日提前预定的马车已然尽数赶到。车辆沿街有序排开,车灯盏盏明亮,几乎照亮了半条长巷。
府内更是灯火高悬,亮如白昼。
温瑜守在院内统筹调度,新昌在外接应车马,丫鬟仆役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将一箱箱行李搬运上车。袁师傅父子也全程帮着忙活,院内时时响起叮嘱之声:
“轻搬轻放,切勿磕碰损坏物件!”
“这几箱是贵重要紧之物,尽数安置在前车!”
“箱子摆放稳妥,绳索再扎紧实些!”
内外穿梭,人声不绝,一派热闹繁忙景象。
金宝揉着惺忪睡眼,依偎在云新阳身侧小声嘟囔:“爹爹,为何要起这般早?等天亮再动身不好吗?”
云新阳低头看着女儿,温柔又认真地解释:“一来咱家行李繁多,路途遥远,启程稍晚便会耽误整日行程,赶早方能从容。二来也是讨个好彩头,趁着天光未亮启程,一路行来天色渐明,寓意前路坦荡、步步光明。”
金宝听得明白,知晓早起另有缘由,便不再撒娇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