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新阳已经定好,十月初六正式启程。这天下午,娄泽成、徐遇生、毕守成下值之后,再次不约而同来到云府。
娄泽成先长长叹了一口气,神色黯然:“一想到夫子就要离开京城,我心里就空落落的。以往不论遇上什么解不开的烦心事,总能过来找夫子求教。如今夫子一走,只觉得像是骤然没了主心骨。”
“当年上京会试,坐船途中遇上一位老道,他曾说过夫子、我和子逢,我们三人,对应天地人三才。只要我们三人同在,任凭何等艰难险阻,皆可化解。后来我们一同金榜题名,一同留在京都为官,怎么转眼之间,就要散了,各奔东西了呢,想到这里,我心中难免惶惶不安。”
徐遇生想起自家三爷爷徐大人不久之后也要辞官归乡,自己在京都里也没有了最重要的靠山,心中同样生出几分怅然,跟着重重点头。
云新阳见二人这般模样,温声宽慰:“聚散离合,从来看的是人心,而非相隔的远近。只要彼此心意相通,互相记挂关怀,就算远隔千山万水,情谊与牵挂,也不会被距离斩断。”
娄泽成与徐遇生听了,心中豁然开朗:“说得也是,只要我们心里还惦记彼此,距离又算得了什么。”
毕守成在一旁连连点头,心底却生出几分难言的失落:“原来你们三个是天定的铁三角,那我呢?难道就因为我相识得晚,便不能算上我一个?”
云新阳望着他略带失落的神情,缓缓开口:“人与人相交,能否成为知己挚友,看的是性情相投、同道而行,不在乎相识的早与晚。有些人纵然早早相识,可走着走着,人身虽在一处,心却早已渐行渐远。”
毕守成眼睛一亮,望着云新阳:“照这么说,只要我诚心相待,哪怕相隔万里,终究也能挤进你们这一伙?”
娄泽成见状打趣他:“往日夫子还说,你在京中新交的朋友,比他家院里的老鼠还要多。依我看,如今怕是比院子里的蚂蚁还要数不胜数。人人都要诚心相待,你这一颗心,又哪里周转得过来?”
“嗨,那些不过是泛泛之交,闲来饮酒游玩尚可,怎么能和你们相提并论。”毕守成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娄泽成不肯放过,继续追问:“你当真只当玩乐相交,心里就没有半分利用旁人的念头?”
“实话实说,确实有几分。常言道多个朋友多条路,多结识些人,总归没有坏处。”毕守成坦然说出自己的想法。
云新阳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反驳,只是反问一句:“倘若你与旁人相交,不肯付出真心,只盼着将来能够借对方的势力;若是别人也抱着这般心思来对待你,你又当如何?”
“这点我自然早有心理准备。”毕守成顿了顿,连忙解释,“我说的仅仅是那些泛泛之交,绝非指你们几位。当然,并非说我们之间便不能互相帮衬。只是相助也分高下,真正的知己朋友,是发自内心主动伸手扶持,不是非要等到对方开口求助,才肯出手,就像我们几人这般。”
云新阳心中也认可他这番道理,只是依旧觉得毕守成交友太过庞杂,并非好事,理应多几分提防,有些人物不宜深交。只是他和毕守成的交情,终究比不上同娄泽成、徐遇生那般亲近信任,可以直言无忌。思忖片刻,一番劝诫的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毕守成见云新阳并未出言反对,便继续主动表露心意:“云大人,我如今在吏部虽说官职低微,但已经得到侍郎大人器重,算得上他的心腹,不少事情上,我也能从中搭把手出些微力……”
他的一番话说下来,目的只有一个,想要挤进这三人小圈子,凑成四人帮的心思。
最后,徐遇生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开口:“能不能成为生死相托的挚友,从来不靠嘴上言说,而是看行事。等到哪一日,人逢危难紧要关头,不必你开口求助,身后便有人默默站出来,替你挡下看不见的凶险,护好你的后路,让你只管安心直面眼前风波。到那时,自然便会将此人视作最可靠,也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朋友。”
毕守成听罢,神色恳切:“我固然想为诸位做些什么,证明我心中看重这份情谊,可我更盼着你们一生顺遂平安,压根没有需要我站在你们身后,为你们挡灾避祸,证明我真心以待的时候。”
云新阳闻言一笑:“你这话的意思我能理解,从前我和大舅哥曾经救过一人,对方说,如果往后我们遇上解决不了的祸事,尽可去找他相助。我们当时的回答,便是但愿永远没有需要劳烦他的一日,就让这份人情一直欠着。”
“那后来呢?”毕守成连忙追问。
“自然是——人情至今还欠着。”云新阳含笑答道。
毕守成轻叹一声:“既然如此,那便祝愿我们所有人,往后都顺风顺水。就算要互相帮忙,也只是些举手之劳,谁都不必落到要朋友舍身挡刀的地步。”
“那我便祝诸位阖家安宁,万事顺遂。”云新阳笑道。
娄泽成、徐遇生也跟着送上这一番临别祝愿。
隔日,沈廷芳登门,他此番已是锦衣还乡归来。巧的是,沈家正是粟州当地的望族。
沈廷芳得知云新阳的任职地是他的故乡,特意过来直言相告:“家父性情蛮横霸道,软硬不吃。除非攥住确凿把柄,叫他无可辩驳,否则万万不要主动招惹,免得平白给自己招来祸事。”
“至于家中内务,我身为庶子,本就无权插手族中事务,再加上这些年一心埋头苦读,内情知晓得不多,能提供的有用信息有限。”
“不过,房师可以试着与我二叔合作。我二叔虽野心不小,常年与我父亲争权夺利,但为人尚可,纵然称不上至善,也远胜过家父。”
云新阳微微一笑:“廷芳,你可想过?你父亲与二叔纵然内斗不休,终究是自家骨肉。一旦面对我这个外人,二人很可能放下私怨,一致对外,又怎会愿意与我联手?”
沈廷芳连忙解释:“房师会这么想,是尚不了解我家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