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新阳他其实并不是没有野心,不是不贪慕权势,只是他怕,怕眼前如若位太高,权太重,太惹眼,会立即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而自己如今的权谋又还跟不上,斗不过那些狡猾的老狐狸们。到时候很可能会爬的越快、越高,一个不慎就会摔得越快、越重、越惨,“鼻青脸肿”事小,就怕“缺胳膊断腿”,再也爬不起来,甚至没了小命。更不想把自己和全家人的命运全拴在太子身上,所以他想逃,暂时避开太盛的风头、避开京都的权力漩涡中心,到地方去慢慢的磨练自己,养精蓄锐。等候觉得自己足够成熟稳重、有谋略了,时机又成熟之时,再杀回京都来。
皇上听了云新阳说出来的话,沉默了,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节奏时快时慢,仿佛在权衡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却与方才截然不同,带着几分凝重。
你既有此心志,朕也不会勉强你,长期的将你留京。
然后皇上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宫檐,背对着他道:“如今北边不太平,鞑靼屡屡犯边,西南内乱,各处战事不断。”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隼:“打仗打的是什么?是钱粮。国库虽有积蓄,也架不住连年用兵,前线粮饷时时捉襟见肘。”
皇上缓步回到御案之前,指尖轻点案上一幅舆图:“朕知晓你一心想亲理民政,造福百姓,不愿久困翰林院笔墨之间。只是规矩摆在面前,你如今乃是翰林院侍讲,正六品。循吏部常例,不可一跃便授正四品知府,若是强行越格,言官必然纷纷上奏议论,反倒阻碍你办事。”
云新阳垂首静听,心中已然明白其中关节。
“江南粟州府,天下财赋重地之一。漕运纵横,农桑兴旺,每年上缴税粮大半供给北境军需。可此地积弊也重,乡绅隐匿田亩,胥吏暗中勾结,粮务一事最为棘手。知府屡屡上折,让派个得力之人过去相帮。”
皇上抬眼看向云新阳:“朕打算派你前往粟州,出任粟府同知,正五品。同知为知府副手,专管一府粮储、屯田、赋役、河道、漕运。正好对应眼下朝廷筹措军饷的难处。”
云新阳心中一动。
粟州同知,品级较翰林院侍读有所擢升,乃是实实在在的地方实职。虽不是独掌一府的知府,却能够直面民间疾苦,经手赋税、民生诸事,正是他一心想要的实务差事。可粟州豪强盘根错节,粮务又是各方利益交织之处,难处不言而喻,也正好可以磨砺自己。
皇上静静打量他神情,缓缓继续说道:“外人瞧粟州富庶,视此缺为美差。可管税银粮储的同知,天天要和乡绅、大族、商贾、衙役打交道,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处置不当,便会四面树敌。
朕把这个位置交付于你,有两层用意。一来遂你心愿,走出翰林院,亲身打理地方庶务;二来也是让你历练一番,理清财赋事务,保障送往边关的粮料供给。”
“你要记清,你上头还有知府统筹全局。遇事不可一意孤行,懂得上下周旋。倘若在任三年,做事公允,钱粮事务打理得当,考核卓异,将来知府有空缺,朕自然记着你的功劳。若是心性浮躁,被人情利害裹挟,办砸了差事,朕也不会徇私包容。”
云新阳听着皇上的这番话,觉得自己身为他的臣子,对自己也算是掏心掏肺了,心中甚是感激,他跪倒在地,重重的给皇上磕下去,语气沉稳恳切:“臣谢陛下栽培和嘱咐!臣日夜期盼赴地方牧民,如今得授粟州同知,正好践行往日志向。臣到任之后,定当体恤百姓,厘清赋税,约束奸猾胥吏,尽力筹措前线所需粮饷,不敢有半分懈怠。”
皇上眸中露出几分赞许:“很好。朕最担心年轻人初入地方,要么一味严苛激起民怨,要么被浮华人情笼络,迷失本心。治理江南重地,刚柔需要相济,凡事留有余地,切莫操之过急。”
云新阳再次跪倒在地,深深一拜:“臣——铭刻在心。”
皇上说道:“起来吧!别拜了。朕要看你的行动。”说完,然后重新落座。
待云新阳起身,坐好,他拿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方才詹事府右庶子的提议,朕便不再提起。既然你志在地方实务,不必再留恋东宫清闲文职。只是此番外放依旧要走吏部推升流程,旨意不会即刻下达,你暂且安心在翰林院当差。”
云新阳此刻全然醒悟。
先前谈论詹事府一职,从头至尾便是帝王一场试探。考验他面对潜邸近臣这条青云坦途,是否还能坚守向往地方的本心。试探已有结果,才抛出粟州同知这一合乎体制、进退有度的安排。
皇上望着棋盘,语气添了几分闲谈意味:“粟州繁华,诱惑繁多。无数读书人一心谋求地方差事,真正置身膏腴之地,却渐渐丢掉初心。朕希望你刚才说到的能够做到,守住今日这份志向。”
云新阳抬头,目光坦荡:“臣出身寒门,深知底层生计艰难。无论身处何职,臣必坚守本心,不负陛下托付,不负少年苦读的初衷。”
皇上微微颔首,抬手笑道:“好了,前程之事暂且说到此处,我们继续下棋。”
该说的话都已说尽,君臣二人便不再多言,只专注于眼前这盘棋。
云新阳这一局下得格外凝神,白子在指间起落,心思全铺在了棋盘上。终究还是差了半目,他执白告负。
从御前告退出来,一路上他心里都在琢磨。徐大人早前便跟他透过底,若是他打定主意要去地方历练,徐大人会慢慢替他寻一处富庶又易于打理的去处。不知如今寻摸得如何了?更要紧的是,徐大人的盘算,与圣上今日的意思,会不会撞了车?
这么想着,他便打定主意,得尽快去一趟徐府。
云新阳本就是说做便做的性子,心里有了决断,片刻也不耽搁。当晚便带着续延,往徐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