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下午,宫里又来传谕。如今他进宫当差,倒有半数是陪皇上下棋闲谈,而非侍读讲书。这一日也是如此,没读多久的书,皇上便让内侍摆上了棋盘。只是皇上捏着棋子,却迟迟没有落下,反而抬眼看向云新阳,问道:翰林院掌院即将入阁,云爱卿入值翰林院亦满三年,今后有何打算?
云新阳忙起身,躬身一礼,郑重答道:
臣身为陛下臣子,但凭陛下驱遣,纵使赴汤蹈火,亦万死不辞。”
“陛下既垂询臣心中所想,臣不敢有所隐匿。臣年少苦读,最初只求博取功名,令家人免受徭役之苦;及至渐通圣贤义理,方立志金榜登科,效力朝堂,安抚百姓。”
“翰林院侍从笔墨,乃是储才重地,自有莫大功用。只是臣私心常怀安民之念,倘若日后有机缘,更盼前往地方任职,亲身处理民生事务,做些惠及百姓的实事。当然,一切进退取舍,最终仍听命于陛下与朝廷安排。
皇上捏着黑子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云新阳,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他没有立刻落子,反而将棋子放回了棋笥之中,身子往椅背上轻轻一靠。
好一个安民之念皇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朕见过不少翰林清贵,个个都说要致君尧舜上,真问到愿不愿去地方上摸爬滚打,便一个个顾左右而言他了。你倒好,主动往苦处钻。
云新阳垂首道:臣不敢欺瞒陛下。圣贤书读得再多,若不能落到实处,终究是空谈。
皇上轻笑一声,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地方上可不是翰林院。在京里,你陪着朕下棋读书,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到了地方,催科、抚字、断狱、治河,哪一样不是费心费力?遇上刁民猾吏,更是磨人得很。你这细皮嫩肉的,受得了那份苦?
云新阳正色道:臣出身寒微,幼时家中困苦,深知百姓生计艰难。若真能放一任地方,臣不敢说能做出多大政绩,但求无愧于心,不负陛下所托便是。
皇上闻言,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目光落在棋盘上,却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拿起一枚黑子,地一声落在天元之位。
有志气。皇上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人看透一般,不过,朕倒是觉得,你这性子,留在朕身边也未必就做不了实事。翰林院掌院入阁之后,缺个得力的人主持翰林院,朕瞧着你就合适。
云新阳心中一凛,连忙起身离座,躬身道:陛下信任,臣感激涕零。只是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
行了,你的才学朕还能不知?别跟朕来这套谦辞。皇上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语气却并不严厉,朕不过是随口一提。你既然心在地方,朕也不勉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你在翰林院这三年,文章是越做越好了,可朝政庶务,终究还是隔着一层。真要放你出去,朕还怕你应付不来那些老奸巨猾的属官。
云新阳垂首听着,不敢插话。
皇上看着他恭谨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这样吧,朕给你个差事。詹事府那边近来缺个右春坊右庶子,兼着翰林院之职,你先去顶一阵子。一边陪太子读书,一边学着料理些庶务。等磨上两年,性子再沉稳些,朕再放你出去。
皇上话音落下,目光便牢牢锁在云新阳脸上,似笑非笑,仿佛要从他细微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原本詹事府右庶子,正五品,东宫属官。旁人听了,只怕要欢喜得当场失态——这可是潜邸之臣的晋身之阶,最大的好处是,将来太子承继大统,便是从龙旧人,前途不可限量。
然而弊端便是,从此他就成了太子一党的人,他可不想混入党争,更不想参与皇家夺嫡之争。云新阳不说遍读史书,却也知道,自古没有几个帝王是由最先立为太子的皇子登基的,何况皇帝如今才刚刚三十出头,正值壮年,膝下已有五个皇子,将来如何,无人能知。他想离京的目的,一方面确实是想去地方为百姓办点实事,另一方面便是想从朝堂争斗,风口浪尖上退开。因此听得此言,他深深一揖,垂着眼帘、掩去眸中精光。旁人只当是天大的恩典砸下来,他却只觉后脊发凉——这哪里是晋身之阶,分明是一道催命符。接了,便是把全家都绑上了太子这条船;可若是推得太急,又怕惹了圣心……
若陛下觉得臣尚有可用之处,臣愿在翰林院多读几年书,修几年学,待日后学有所成、积淀深厚,再为太子殿下效犬马之劳。”
皇上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怎么,这差事你不愿意?
云新阳垂首道:臣不敢。陛下吩咐,臣自当尽心竭力。只是臣自问才学尚且浅薄,不足以辅佐太子。况且……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坦诚,臣先前已向陛下禀明心志,臣更愿往地方去,做些实实在在的民生事务。
皇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殿里回荡。
好,好得很。皇上收了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旁人挤破了头想往詹事府钻,你倒好,给你机会你还往外推。
他身子前倾,语气郑重了几分:朕再问你一次——你当真不愿留在京里?詹事府这差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就不动心?
云新阳躬身道:陛下,臣非不知詹事府之清贵。只是臣志向本不在此。臣读书多年,所求并非高官厚禄,而是能学以致用,为百姓做些实事。若留在京中,纵然位高权重,终究是隔着一层。倒不如去地方上,亲眼见百姓疾苦,亲手理民生庶务,方不负臣当年读书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