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人原以为云新阳是来问谋官的进展,等他坐下,小厮奉了茶,刚要开口说此事,云新阳却先开了口。
他在徐大人面前,将今日下午在宫里,与皇上召对的始末——皇上的意思、自己的考量、君臣二人的一番对答,以及最终的结果——一五一十,细细说与了徐大人听。
徐大人听完,却摇了摇头,缓缓分析道:新阳啊,老夫倒是觉得,你这判断,或许有失偏差。
皇上抛出詹事府的差事,未必就是试探。太子既是长子,又是嫡出,皇上对他的重视、疼爱,还有寄予的厚望,做不得假。
只是太子毕竟年幼,心性还没定,难免有心浮气躁、甚至行事轻狂的时候——这可是储君的大忌。说不定皇上恰恰是看中你年少却稳重,凡事能藏锋守拙,所以才想让你去太子身边,好生熏陶影响他,让太子也学着沉敛下来。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放心,你推辞,也没有错。
你在御前行走虽时日不长,不过两年有余,与圣上谈不上君臣相处的情谊有多深,但从他常召你下棋谈事来看,至少也有几分亦君臣亦友人的情分在。圣上看重你,不单单因为你是龙飞首科的状元,曾经救过他,更是因为这两年相处下来,对你的秉性有所了解。他估摸以你的性子,未必肯乐意接詹事府的职,所以才做了两手打算。
至于你推辞了詹事府,也不用担心皇上因此对你有什么看法。圣上本就是务实之人,你这般坦诚,他只会更看重、更信任你。
云新阳静静听着,心中原本悬着的几分不安,渐渐落了地。
徐大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接着道:老夫早前替你盘算,曾考虑过粟州府——不过不是省府的同知,而是下面州府的知州。想着那毕竟是一地正印长官,你去了可以不受旁人掣肘,放开手脚按自己的想法做事。
再一个,便是扬州府同知。那里的知府是老夫的门生,此人性情通达,待人也温和。你去了,他总归要看老夫几分薄面,不说特意照拂你,至少不会故意刁难,给你设什么圈套。
徐大人捻须颔首,缓缓道:“如今圣上既已有了安排,你这职位的事,倒也省了老夫一番心力。”
云新阳欠身应道:“正是。学生今日登门,一来是请夫子就今日之事为学生剖析指点,拨开迷雾;二来也是知会夫子一声,圣上已有成算,免得夫子再为学生的职缺劳心费神。这第三嘛……”他顿了顿,语气放得轻了些,“想请夫子借着手头的人脉,替学生打听一二,那粟州知府究竟是怎样的为人。”
徐大人闻言点头:“老夫忝居吏部尚书之位,满朝文武的资历底细,不敢说了如指掌,然四品以上官员的大致情形,还是心中有数的。”说罢,便将自己所知的粟州知府情形,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
云新阳静静听着,眉头却渐渐蹙起,似在思忖什么。徐大人瞧在眼里,忙问道:“怎么?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云新阳面露犹疑,沉吟道:“学生的启蒙夫子,如今也是学生的岳丈。学生自幼随他读书,他待学生与旁的学子颇有不同。他的过往经历,学生也知道不少。”
“曾听夫子说起,他当年有一位业师,自己是那老先生的第四个学生,也是关门弟子。巧的是,那位师祖与曾知府的老师同姓,都姓付,出身世家,曾任翰林院掌院学士。后来因了种种缘故,放弃仕途,四处游学去了。”
徐大人目光一动,追问道:“那你可知你夫子那几位师兄的名讳?如今都在何处供职?”
云新阳摇了摇头:“学生只知夫子是师祖游学到徽安府、在府学任教时收下的弟子。那时他的三位师兄早已金榜题名,入了仕途。师祖收下夫子之后,只一年有余便一病不起。彼时师祖身边并无家人,只有一个小厮随侍。夫子为了侍奉汤药,索性放弃了当年的春闱。谁知师祖终究没能熬过去,转年春天,便病逝在了徽安府。”
“是以夫子对那三位师兄,只知其名,从未见过其人。对他们的近况,想来也所知无多,甚至未必有什么联络,故而从未与学生提起过他们的情形。”
徐大人听罢,缓缓点头:“这层关系,不论真假,你到任之后,寻个适当的机会与他攀谈攀谈,总归无妨。就算真是同门,他却并不在意这层渊源,事情也坏不到哪里去。”
云新阳颔首称是,又问道:“夫子估摸着,这流程要走多久,圣旨才能下来?”
徐大人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圣上不是说了让你先安心在翰林院办差么?怎么这般急着离京?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倒没有什么麻烦。”云新阳坦然道,“只是想着合家搬迁不是小事,心里早些有个数,也好早做安排。”
“这事既是圣上钦定的,便不是老夫能做主的,也给不了你准信。”徐大人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地道,“不过按往常规矩,就算圣上这几日便将这事交代下来,快则也得一个多月,慢的话,那就不好说了。但有一点你大可放心——圣上金口玉言,既已将这话透给了你,便不会有变数,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
他叹了口气,目光沉了沉:有些话之前一直未跟你提起,是因为觉得一切还未成定数。如今既然定了,也是到了该说的时候了。”
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盏沿,像是在斟酌从何说起。
新阳,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你是状元出身,饱读圣贤书,胸中自有丘壑。可我要告诉你,圣贤书教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地方上要的却是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的真本事。
粟州那地方,一府七县,膏腴万顷,商贾云集,是江南最富庶的去处,也是最鱼龙混杂的去处。乡绅、胥吏、漕帮、盐商、宗族、士林……哪一股势力都盘根错节,互相勾连,又互相制衡。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又是外来的朝廷命官,想在那里站稳脚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