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听完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地摆了摆手。
得了得了。
老朱的声音哑哑的,却带着一股子不以为然,
你小子,别跟咱整这些文绉绉的词儿。
什么鸡毛的泰山鸿毛,什么千百年记得,这些话,咱听着就跟听那帮大臣念奏章似的,头都大。
朱瑞璋一愣:哥,我这是跟你说正经的。
咱知道你说正经的。
老朱哼了一声,可你这些正经话,咱不稀罕。
他捧着那杯茶,茶汤已经不那么烫了,
他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咂了咂嘴,才慢悠悠地接着说。
你说,后人记不记得咱这个事很要紧么?
朱瑞璋看着他,没说话。
咱跟你说,不紧要。
老朱自问自答,摆了摆手,一点都不紧要。
等到那会儿,咱都死球了。
咱躺在那口棺材里头,或者埋在那堆黄土底下,眼睛一闭,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人记得也好,忘了也罢,咱能知道么?咱什么不知道。
老朱说着,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一点看透了世事的淡然。
他们要是说咱好,咱听不见,他们要是骂咱,咱同样也听不见。
咱人都没了,成了一堆烂骨头,一捧黄土,后人记不记得跟咱有一文钱的球干系?
朱瑞璋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老朱说的话糙是糙,可你细琢磨,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是啊。
人死如灯灭。
你活着的时候,再怎么折腾,再怎么要强,那都是活着的事。
可你一旦闭了眼,这世上的一切就跟你再没什么关系了。
后人怎么说,怎么写,怎么评价,那都是后人的事,你一个死人,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
朱瑞璋斟酌着词句,慢慢说,哥,你这话,也不能这么说。
古往今来,多少人活这一辈子,就图个名垂青史,流芳百世,你看那些……
咱知道你要说什么。
老朱打断他,哼了一声,你要说那些书生,是吧?
朱瑞璋没否认。
老朱一提起书生,那股子劲就上来了,他费力地撑起半个身子,靠在软枕上,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在空中点着。
咱跟你说,这帮遭瘟的书生,咱最看不上他们这一点。
一个个活着的时候,正事不干,就琢磨着怎么写文章,怎么骂人,怎么给自己脸上贴金。
嘴里头天天念叨着什么立德、立功、立言,什么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为了往后那书上能写下他的名字,为了那么点虚名,这帮鸟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老朱的声音里头透着几分不屑。
有的拼了命地去骂皇帝,骂得越狠越好,皇帝要是把他杀了,他还高兴呢,
觉得自个儿成了比干、关龙逢,这下青史留名了。你说他这是不是有病?
有的活了一辈子,穷得叮当响,家里头老婆孩子都养不活,
自个儿倒是高风亮节,天天吟诗作赋,等着后人去夸他。
还有的临了快死了,别的不惦记,就惦记着他那篇文章传没传下去,他那名字后人还记不记得。
老朱摇着头,重新躺了回去。
咱就纳闷了,这生前身后名就那么金贵?
咱就觉得这玩意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老朱的声音低下来。
你生下来的时候,赤条条的,攥着两只空拳头,这名不是你带来的。
你死了的时候,两眼一闭,两手一撒,万贯家财、三宫六院都带不走,这名你更带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