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笑了笑,没接话。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老朱倒了一杯热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把茶端到老朱手边。
老朱颤巍巍地抬起手,接过茶杯捧在掌心里头却没有喝,只是借着那点热乎气暖着手。
饭还得一会儿。
老朱说,先躺着,陪咱看看这天。
他说着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张空着的躺椅。
朱瑞璋明白他的意思,站起身,走到那张躺椅边上躺了下去。
两张躺椅,一张挨着一张,并排朝着西边。
朱瑞璋双手枕在脑后,也跟着老朱的目光望向天边。
这一望,他也不由得怔住了。
这会儿的夕阳,正好到了一天里最浓、最艳的时候。
那一轮红日,悬在西边的天际,比白天整整大了一圈,红彤彤的,却不刺眼,光是看着就觉得暖洋洋的。
那光洒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槐树的枝叶上,落在两张躺椅上,把一切都染成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
天上的云更是好看。
一团一团的云,被夕阳从底下烧透了,镶着一圈金边,
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紫的像熟透了的葡萄。
这些云有的一大片,舒展舒展地铺在天上,跟谁抖开的一匹彩缎;
有的一小团孤零零地飘着,被风吹得慢慢散开,化成一缕一缕的细丝。
槐树的叶子在这光里,一片一片都透着亮,像是用金箔剪出来的。
风一吹,叶子轻轻晃,光影就在地上、在两个人的身上跟着晃来晃去。
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几声鸟叫。
兄弟俩就这么并排躺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那轮夕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过了好一会儿,老朱忽然开口了。
他没有看朱瑞璋,眼睛还是望着天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
重九,你瞅这日头。
朱瑞璋了一声。
老朱顿了顿,缓缓地说:你看它,红的,亮的,多好看。
可它这是在往下出溜呢,用不了多大会儿它就该沉到地底下去了。
朱瑞璋心里头隐隐有些发沉,嘴上却还是说:沉下去明天不就又升起来了。
老朱没有立刻接话。
他捧着那杯茶,看着那轮越来越沉的夕阳,看了很久,忽然长长地、慢慢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深又沉,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疲惫、一辈子的沧桑全都跟着这口气吐出来。
唉——!!
朱瑞璋侧过头看着他。
老朱的侧脸在夕阳的映照下,半边亮,半边暗,那一道道的皱纹里头像是都藏着说不完的心事。
重九啊。
老朱的声音低低的,咱这会儿就跟这日头一样。
他缓缓地抬起手,指了指天边那轮红日。
你看它,看着还红着,还亮着,其实呢?已经到了西边,到了头了,再往前挪一步就沉下去了。
老朱收回手,搭在自个儿的胸口,声音里头透着一股子疲惫。
咱也是。
咱这身子骨,看着还有口气,能吃能睡,能说能看,可实际上呢?
他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咱自个儿清楚,这是油尽灯枯了。
就跟那盏油灯一样,灯芯烧到了头,灯碗里的油也快熬干了。
看着还有点亮,那是硬撑着,等最后一点油烧完,的一声就灭了。
朱瑞璋听到这里,心里一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老朱抬手拦住了。
你先别急着拦咱,听咱说完。
老朱的目光还是落在那轮夕阳上,眼神幽幽的,像是透过那轮日头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日头,今儿个落下去,明儿个一早还会从东边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