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就是个虚的。
活着的时候这名或许还能顶点用,人家一听你名头,高看你一眼,办个事方便些。
可你死了,这名头再响跟你一个死人,有什么用?
能当饭吃?能当衣穿?能让你那口气多喘一会儿?
老朱一连问了几句,问得朱瑞璋哑口无言。
都不能。
老朱自己答了,所以咱说,没啥用。
院子里又静了下来。
天边那轮夕阳已经沉下去小半个了,红光却比刚才更浓、更艳,
把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近乎血色的光晕里。
槐树的叶子再这光里头红得发亮,一片片的,跟烧着了一样。
朱瑞璋躺在那儿,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老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活了两辈子、自以为什么都看透了的人,在老朱面前,有时候还是显得嫩。
老朱这个人,没读过多少书,肚子里那点墨水,大半是当了皇帝以后一点点补的。
可他对这世道、这人心、这生死,看得比谁都透。
他不像那些读书人,被一堆圣贤书、一堆大道理捆住了手脚。
他是从泥里头、血里头、死人堆里头一点一点爬出来的。
他看什么事都直愣愣地看到根上,看到最实在的地方。
什么青史留名,什么流芳百世,在他眼里都是虚的。
他在乎的是他活着的时候,手里头实实在在攥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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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的江山,他的百姓,他的媳妇,他的兄弟,他的子孙。
朱瑞璋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才勉强挤出一点笑。
那笑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几分无奈,有几分感慨,也有几分真心的佩服。
他开口,声音轻轻的。
你这个想法,可真是……
朱瑞璋摇了摇头,似笑非笑地说,古往今来第一人了。
历朝历代那么多皇帝,那么多英雄豪杰,哪一个不巴望着自个儿能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秦始皇统一天下,还要到处刻碑,生怕后人忘了他。
汉武帝雄才大略,也惦记着身后的名声。
就你朱重八,大明的开国皇帝,把这千百年无数人打破头去争的东西,轻飘飘一句没啥用就给打发了。
朱瑞璋看着他苦笑:你说,这不是古往今来第一人是什么?
老朱听完没有笑,也没有得意。
他只是望着天边那轮快要沉下去的夕阳,浑浊的眼睛里光影晃动,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地哼了一声。
什么第一人不第一人。
咱不在乎这个。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沧桑。
咱这辈子,从一个要饭的和尚,走到金銮殿上,当了皇帝,又当了太上皇。
该享的福咱享了;该受的罪咱也受了;该杀的人咱杀了;该干的事咱也干了。
咱这一辈子,值了。
至于后人怎么看咱,怎么写咱,咱管不着,也不想管。
老朱说着,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那张苍老的脸上一片平静。
咱问心无愧就行了。
朱瑞璋看着他,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涌了上来。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老朱躺着,看着那轮夕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夕阳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暖。
院子里那几盆菊花在这暮色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淡淡的花香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顺着晚风一阵阵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