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领命。”赵武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
赵武迟疑片刻,低声道:“韩帅,焚桥绝归路,是否。。。太过?”
韩厥看着这个年轻人,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第一次随军出征,既兴奋又恐惧,既渴望建功又担忧生死。
“赵武,”韩厥缓缓道,“你父赵朔,我之挚友。他若在,必明我意。今我军深入郑境,若士卒知有退路,战不利时必思归。思归则无斗志,无斗志则必败。焚桥绝念,正是为胜。”
赵武若有所悟:“谢韩帅教诲。”
“去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赵武行礼退下。韩厥望着他年轻挺拔的背影,心中叹息。赵氏满门被屠,只余此孤儿。自己受赵朔托孤之重,必要护他周全。
巡营毕,韩厥回到大帐。荀偃正在灯下研读地图,见韩厥进来,起身道:“韩帅,斥候回报,郑国边军已焚哨所,退入内地。沿途邑落皆闭门自守,无人出城野战。”
韩厥脱去甲胄,露出内衬的葛衣,已汗湿贴背:“郑人怯矣?”
荀偃摇头:“非怯,乃诱敌深入。郑人欲效城濮之战前楚军故事,待我军深入,而后与楚军夹击。”
“楚军动向如何?”
“楚军主力仍在围宋。但楚王已命子囊率偏师驻守叶县,距此三百里,三日内可至新郑。另有情报,楚将子辛率万人,自陈国北上,似欲截我军后路。”
韩厥走到沙盘前,凝视着代表楚军的小旗:“楚王用兵,向来谨慎。鄢陵败后,更是不敢冒险。子囊、子辛皆楚国王族,能征善战,但兵力不足,不敢单独与我对决。他们意在拖延,待楚王主力从宋国回师。”
“正是。”荀偃道,“故我军需速进,在楚军合围前,破郑外郭,耀武城下,然后东进与齐、鲁联军会合。”
韩厥手指点在沙盘上新郑位置:“郑国作何部署?”
“郑成公已命全军退守内城,焚外城粮仓,坚壁清野。子驷、子罕、子孔、子展等卿大夫各守一门,郑成公亲自坐镇宫城。”
“子驷。。。”韩厥沉吟,“郑国七穆,唯子驷明达。此人有大才,若在晋国,可为上卿。惜乎生于郑,困于两强之间,才不得展。”
荀偃笑道:“韩帅惜才。然此战之后,郑国若从晋,子驷或可为晋用。”
韩厥摇头:“子驷忠郑,不会事晋。然若郑国从晋,他必为执政,于我有利。”
二人又议了明日行军路线,荀偃方告退。
韩厥独坐帐中,取出竹简,准备给晋悼公写战报。笔在手中,却迟迟未落。他想起出征前,悼公在朝堂上的话。
“韩卿,此战关乎晋国霸业,更关乎中原苍生。楚若得中原,必行夷狄之政,周礼不存,华夏危矣。望卿以社稷为重,以苍生为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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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君上,眼中却有远超年龄的深沉。晋国自厉公被弑,悼公以幼年即位,赖韩厥、荀罃、士鲂等老臣辅佐,方能稳定朝局。如今悼公亲政,欲复霸业,此战是他的立威之战,只能胜,不能败。
笔尖终于落下:“臣韩厥启:我军已渡河,焚桥绝归。郑人畏我兵锋,退守新郑。楚军分兵两路,欲夹击我军。臣定当速战速决,不辱君命。。。”
写罢,以火漆封缄,命快马连夜送回晋国。
夜深了,韩厥和衣而卧。甲胄就在身旁,剑在枕下。这是他的习惯。
晋军推进极快。第四日,先锋已至郑国鄢陵,距新郑不足二百里。沿途郑国邑落,果然皆闭门自守,偶有斥候远远窥视,见晋军旗帜,即策马遁去。
第五日,晋军抵扶沟。扶沟是郑国要邑,城墙高厚,本可一战。但郑国守将已得严令,弃城而走,退守新郑。晋军兵不血刃,得扶沟积聚粮草数千石。
“郑人果欲诱我深入。”荀偃在扶沟城头,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此城若守,可阻我三日。弃之不守,是要集中兵力于新郑,待楚军来援,内外夹击。”
韩厥冷笑:“那便让他们等不到楚军。”
第六日,晋军抵长葛。长葛是郑国别都,郑国宗庙在此。郑国在此驻有重兵,但见晋军势大,稍作抵抗即退。晋军破外郭,焚积聚,但不入内城。这是韩厥的命令——不扰郑国宗庙,以示晋军乃仁义之师,只讨不从,不毁祭祀。
此举颇有深意。春秋时,战争有“军礼”,不伐丧,不灭国,不毁宗庙。晋国以“尊王攘夷”自居,自诩周礼守护者,故行事需合礼法。韩厥不攻长葛内城,不扰郑国宗庙,正是向中原诸侯表明:晋国伐郑,非为灭国,乃为惩戒。
第七日,晋军兵临新郑。
时值六月,中原大地热浪滚滚。新郑城矗立在平原上,城墙高耸,护城河宽深。内城是宫室宗庙所在,城墙尤高;外城是市井民居,城墙稍矮,但亦有二丈余。
郑国焚毁了外城粮仓,黑烟数日不散。外城百姓多已逃入内城,少数不愿离开家园的老弱蜷缩在屋中,透过门缝惊恐地望着街道上如潮水般涌来的晋军。
晋军不入民居,不扰百姓,只在街道上列阵。这是韩厥的严令——晋军是王师,不是盗匪。
韩厥乘戎车行至新郑西门,仰望城头。城上郑军旗帜林立,戈戟如林,守军密密麻麻。正中一面大旗,上书“郑”字,旗下立着一群人,为首者身着诸侯服饰,当是郑成公。
“晋国中军将韩厥,请郑侯答话!”韩厥声如洪钟,透过炎热的空气,传入城中。
城上沉默片刻,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寡人在此。韩将军率大军犯我郑境,所为何来?”
韩厥抬头,见城头一人,头戴冕旒,身着诸侯礼服,正是郑成公姬睔。
“郑侯!”韩厥朗声道,“晋为中原伯主,奉周天子命,安诸侯,讨不庭。尔郑国背晋从楚,数犯宋境,围宋三月,宋人易子而食。今天兵至此,本欲犁庭扫穴,念尔先祖武公、庄公,有大功于王室,特开一面。若开城谢罪,复修旧好,可免兵戈!”
郑成公在城上,面色铁青。左右卿大夫——子驷、子罕、子孔、子展等,皆怒目而视。
“韩将军此言差矣!”回话的是子驷,“郑国处晋楚之间,如鼠在穴,两难自全。从晋则楚伐,从楚则晋伐。郑国小弱,何以自存?”
荀偃在韩厥身侧,闻言高声道:“郑国所以两难,非晋之过,乃郑自取!若郑一心从晋,晋必护郑周全。楚若伐郑,晋必救之。然郑朝晋暮楚,首鼠两端,故两强皆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