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家人,逐出会稽,永不录用。”
“是。”
侍从退下,殿中只剩勾践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涌入,吹动冕旒上的玉藻,叮当作响。
远处,文种府邸方向,隐约传来哭声。
勾践面无表情,只是望着北方,望着琅琊的方向,望着中原的广袤土地。
“传令,”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即日起,迁都琅琊。凡有异议者,斩。”
公元前472年冬,越国开始迁都。
这是一场规模浩大的迁徙。王族、公卿、百官、工匠、士卒,以及他们的家眷,总数过十万。车马连绵三百里,从会稽出,沿邗沟北上,再转陆路东行,目的地是东海之滨的琅琊。
勾践站在楼船之巅,望着两岸景色。冬日的江南,草木凋零,江水苍茫。船队浩浩荡荡,旌旗蔽日,这是他霸业的象征,是他二十年隐忍的回报。
“大王,前方便是邗沟入口。”新任相国——一位年轻的大夫躬身禀报。文种死后,勾践提拔了一批年轻官员,他们资历尚浅,唯王命是从。
勾践颔,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吴地,是他从夫差手中夺来的土地,如今又要割让一部分给楚国。想起此事,他心中依然刺痛,但脸上已无波澜。
“楚人可有异动?”
“据报,楚军已接收露山以北五百里之地,正在修筑关隘。司马平遣使来问,何时交割濡须之地。”
“告诉他,待寡人至琅琊,自会办理。”
“是。”
楼船缓缓驶入邗沟。这条吴王夫差为争霸中原开凿的运河,如今承载着灭亡吴国的越国君主。历史有时就是这样讽刺。
勾践忽然问“范蠡……有消息么?”
“禀大王,范大夫归隐后,乘舟出海,有说往齐国去了,有说在五湖经商,确凿行踪,无人知晓。”
“经商?”勾践嘴角微扬,“他倒是懂得营生。”
相国不敢接话。谁都知道,范蠡的离去,与文种之死,是越国朝堂不能言说的禁忌。
船行半月,抵达琅琊时已是深冬。海风凛冽,波涛汹涌。勾践登上海岸,望见远处山丘上,已有工匠在修筑宫室。那是他下令修建的琅琊台,比夫差的姑苏台更高,更宏伟。
“寡人要在此,”勾践指着那片工地,“建一座台,高百丈,可望东海,可眺中原。让天下诸侯都知道,越国在此,寡人在此。”
“大王圣明。”群臣齐声附和。
勾践转身,目光扫过这些新面孔。他们年轻,充满朝气,对他敬畏有加,唯命是从。很好,这才是他需要的臣子。
“传令诸侯,”勾践道,“明年春,寡人将在琅琊大会诸侯,共商扶周大计。”
“诺!”
春去秋来,琅琊台建成之日,正是公元前471年春。
高台矗立海岸,俯瞰东海,气势恢宏。台上宫室连绵,雕梁画栋,比会稽的王宫更加奢华。勾践坐于正殿,接受诸侯朝贺。
齐、晋、宋、郑、鲁、卫、陈、蔡……中原大小诸侯,或亲自前来,或遣使道贺。贡品堆积如山,颂词不绝于耳。勾践面带微笑,一一接纳,俨然已是天下共主。
然而在这繁华背后,暗流涌动。
鲁国使者叔青,在朝贺之后,私下求见勾践。
“外臣奉寡君之命,特来恳请伯主主持公道。”叔青伏地,声音悲切。
“何事?”勾践放下酒爵。
“邾国之事。”叔青抬头,“邾隐公无道,暴虐百姓,杀嫡立庶,国人不堪其苦。寡君欲出兵讨伐,然国小力弱,恐不能制。恳请伯主以霸主之尊,主持正义,废黜邾隐公,另立贤君。”
勾践眯起眼睛。邾国,小国也,位于鲁、齐之间。鲁国欲干涉邾政,无非是想扩张势力。请他出面,是要借越国之力,压制齐国可能的反应。
“邾隐公果真无道?”
“千真万确!”叔青叩,“邾国百姓,翘以盼伯主拯溺救焚。”
勾践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寡人既为方伯,自当扶助弱小,惩恶扬善。你可回复鲁公,越国将主持此事。”
“谢伯主!”叔青再拜,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叔青退下后,勾践召来相国。
“你如何看?”
年轻相国思索片刻“鲁国欲借我之力,控制邾国。此事若成,鲁国势力扩张,于我有利有弊。利在可制衡齐国,弊在鲁国坐大,恐成后患。”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
“臣以为,可应鲁国之请,出兵邾国。然废黜邾隐公后,不可全听鲁国安排,当由我越国主导,立亲近越国者为君。如此,邾国可为越之附庸,监视鲁、齐。”
勾践满意点头“善。此事交由你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