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越国出兵邾国。大军压境,邾国不战而降。邾隐公被废,囚于越国。公子何被立为新君,是为邾桓公。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邾桓公即位后,比其父更加暴虐,邾国百姓怨声载道。鲁国尴尬,越国难堪。
消息传到琅琊时,勾践正在琅琊台上观海。听闻邾国之事,他沉默良久,对身边相国道“寡人似乎做错了。”
“大王何出此言?”
“废一暴君,立另一暴君,与不废何异?”勾践转身,海风吹动他的衣袂,“霸主之道,在安民,不在弄权。此事,寡人当引以为戒。”
相国深以为然。然而他们都不知道,邾国之事,只是开始。
邾国风波未平,鲁国又生事端。
公元前471年闰月,鲁哀公亲自来到琅琊,朝见勾践。这位鲁国君主年近五旬,面容憔悴,眼中常含忧色。他在琅琊一住就是三个月,与越国太子适郢结为知交,日日同游,夜夜共饮。
这一日,勾践召太子适郢问话。
“鲁公来此三月,所为何事?”
适郢年方二十,正是意气风之时,闻言笑道“父王,鲁公是来诉苦的。他说鲁国三桓专权,公室衰微,自己这个国君,形同虚设。他愿与越国结为姻亲,将公主嫁与儿臣,并割让土地,以求越国相助,削弱三桓,重振公室。”
勾践挑眉“你如何回答?”
“儿臣以为这是良机。”适郢兴奋道,“鲁国虽弱,然乃周公之后,礼仪之邦,在中原素有威望。若能与鲁联姻,得鲁地,则越国在中原便有根基。届时父王以霸主之尊,助鲁公削藩,鲁国必感恩戴德,永为越之附庸。”
勾践不置可否,只是问“鲁公欲嫁哪位公主?割让何地?”
“是其幼女,年方二八。割让之地,是泗水以西五十里,城邑三座。”
勾践手指轻叩案几,陷入沉思。鲁国三桓——季孙氏、叔孙氏、孟孙氏,把持国政已历数代,鲁公确实形同傀儡。若助其削藩,可得鲁国忠心,且能震慑其他诸侯,彰显霸主权威。
“此事……”勾践刚要开口,忽有侍从来报“相国求见,有要事禀报。”
“宣。”
相国匆匆入内,面色凝重“大王,刚得密报,季孙氏遣使至琅琊,重赂太宰伯嚭,欲阻鲁越联姻。”
伯嚭,原吴国太宰,吴亡后降越。此人贪财好利,勾践知其品行,然用其才,任为太宰,负责外交事务。
“伯嚭何在?”勾践脸色一沉。
“正在殿外候旨。”
“让他进来。”
伯嚭入殿时,神色如常,只是额角有细微汗珠。他年过五旬,体态微胖,脸上常挂笑容,一副和善模样。
“臣拜见大王。”
“季孙氏遣使见你?”勾践开门见山。
伯嚭身子一颤,伏地“大王明鉴,确有此事。然臣已严词拒绝,并将来使逐出。”
“哦?”勾践盯着他,“季孙氏送你何礼?”
“金……千金,玉璧十双,美女十人。”伯嚭不敢隐瞒。
“你拒绝了?”
“臣……臣……”伯嚭汗如雨下,“臣不敢欺瞒大王,臣……臣收下了。”
殿中一片死寂。适郢怒目而视,相国摇头叹息,勾践面无表情。
良久,勾践缓缓道“为何?”
伯嚭以头叩地“大王容禀。臣收礼,非为私利,实为越国。季孙氏使者言,若越国助鲁公削藩,三桓必将拼死反抗。鲁国虽弱,然三桓经营数代,根深蒂固,且与齐、晋皆有姻亲。若强行干涉,恐引中原诸侯不满,对越国霸业不利。”
“所以你就收了礼,要为季孙氏说话?”适郢忍不住喝道。
“太子恕罪。”伯嚭连连叩,“臣愚见,鲁国公室衰微,已非一日。纵是越国相助,也难扭转。且鲁公其人,优柔寡断,非雄主之才。与其助一庸主,得罪三桓,不如维持现状。季孙氏承诺,若越国不插手鲁国内政,三桓愿岁岁朝贡,永为越国藩屏。”
勾践起身,踱步至窗前。窗外,海浪拍岸,涛声阵阵。他想起文种生前常说的话“霸主之道,在德不在力。以力服人,非心服也;以德服人,中心悦而诚服也。”
可德,真的有用么?他割地赂楚,归地于宋,让土于鲁,天下称颂他的仁义。可楚国依然虎视眈眈,晋国依然倨傲,齐国依然暧昧。霸主之位,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父王,”适郢急道,“季孙氏区区家臣,竟敢行贿越国大臣,干涉国政,此风不可长!儿臣请命,率军入鲁,助鲁公削藩,以正视听!”
勾践转身,看着儿子年轻而激动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曾几何时,他也这般意气风,以为仁义可以征服天下。可现实告诉他,仁义要有武力为后盾,德行需有利剑来扞卫。
“鲁公现在何处?”勾践问。
“在驿馆。”相国答。
“告诉他,姻亲之事,容后再议。割地之约,暂且搁置。让他先回国去。”
“父王!”适郢大惊。
勾践抬手,制止儿子的话“鲁国之事,牵一而动全身。季孙氏敢来行贿,必有倚仗。此事,需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