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种摆摆手,示意放下。他推开竹简,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唯有寒风呼啸。他想起白日里,有门客来报,说市井流传谣言,说文种因不满封赏,暗中结党,意图不轨。
“可笑。”文种当时如此说。可心中,却有一丝寒意蔓延。
脚步声响起,一名心腹门客匆匆而入,面色凝重“大人,宫中传出消息,大王今日与几位大夫商议迁都琅琊之事。”
“琅琊?”文种皱眉,“此地距会稽千里,若迁都于此,江南根基恐将不稳。且劳民伤财,非智者所为。”
“还有……”门客犹豫片刻,“有人向大王进言,说大人连续告病,实是心怀怨望,暗中联络旧部,图谋不轨。”
文种身体一晃,扶住窗棂才站稳。他闭上眼,良久,缓缓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门客欲言又止,最终深施一礼,退出书房。
文种回到案前,看着那些竹简,忽然大笑,笑声中满是悲凉。笑着笑着,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满袖鲜血。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喃喃重复范蠡信中之语,“范兄,你走得好,走得及时啊。”
三日后,勾践亲临文种府邸。
越王轻车简从,只带两名侍卫,仿佛真是来探视生病的相国。文种强撑病体,欲下榻行礼,被勾践按住。
“相国不必多礼。”勾践在榻边坐下,目光扫过文种苍白的面容、染血的衣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病得如此重,为何不早说?”
“劳大王挂心,老臣惭愧。”文种喘息道,“只是旧疾,将养些时日便好。”
勾践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寡人欲迁都琅琊,相国以为如何?”
文种心中一震,强自镇定“大王,琅琊虽好,然远离根本。会稽乃越国故土,宗庙所在,民心所系。且迁都大事,劳民伤财,恐伤国本。望大王三思。”
“哦?”勾践挑眉,“可有人说,琅琊面海背陆,可控中原,正是霸主之都。”
“控中原者,在德不在险。”文种挣扎坐起,“昔年夫差筑姑苏台,建邗沟,欲图中原,终至亡国。大王当以此为鉴,修德安民,固本培元,而非急于迁都耀武。”
勾践脸色微沉,但很快恢复平静“相国之言,老成谋国。寡人会仔细思量。”
他又坐了会儿,询问病情,嘱咐医官好生照料,便起身离去。走到门口,忽又转身“文种,你跟了寡人多少年了?”
文种一怔“自会稽山始,二十余年矣。”
“二十余年……”勾践轻叹,“真久啊。你好生养病,朝中之事,不必挂心。”
“谢大王。”
勾践走了,文种却再也无法安卧。他挣扎起身,走到书案前,颤抖着手,展开一卷空白竹简。他要写,写最后的谏言,写越国未来的道路,写他未尽的心愿……
笔悬在半空,一滴墨落下,在竹简上晕开,如血,如泪。
他最终没有落笔。
又过七日,宫中来人,不是医官,不是慰问的使者,而是一队甲士。为者捧着一个木匣,走入文种卧房。
“相国文种接旨。”
文种在仆从搀扶下跪地。
“大王有令相国文种,谋逆不轨,罪证确凿。然念其旧日功劳,赐剑自裁,全其体面。钦此。”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柄剑。剑身古朴,无甚装饰,正是当年文种赠与勾践的佩剑——那时越王还是亡国之君,文种是他的谋士,他们并肩站在会稽山的雨中,立誓复国。
文种看着那柄剑,忽然笑了。他笑得咳出血来,笑得泪流满面。
“臣,领旨谢恩。”
他双手捧剑,缓缓起身,对甲士领道“容我更衣。”
屏退左右,文种沐浴更衣,换上朝服,戴上进贤冠。镜中之人,两鬓斑白,面容憔悴,唯有眼神依然清明。
他跪坐于席,将剑横于膝上,闭目沉思。二十余年往事,如潮水般涌来会稽山的屈辱,吴国为奴的煎熬,十年生聚的艰辛,灭吴之战的惨烈,徐州会盟的辉煌,割地赂楚的耻辱……
最后,是范蠡的信,是勾践的眼神,是那柄冰冷的剑。
“大王啊大王,”文种喃喃,“你可知,臣从未想过谋逆。臣所想的,只是越国富强,只是你成为真正的霸主,只是这江南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
他睁开眼,握住剑柄。
“然鸟尽弓藏,自古如此。臣不怨你,只怨自己,愚忠至此。”
剑光一闪,鲜血溅上屏风。
文种倒下时,目光望向北方,那里是琅琊的方向,是勾践想要迁往的新都,是越国霸业的未来。可惜,他看不到了。
消息传入宫中时,勾践正在试穿新制的冕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这是天子的服饰,他穿在身上,对着铜镜,仔细端详。
“大王,文种已伏法。”侍从低声禀报。
勾践动作微顿,随即继续整理衣襟“厚葬。以大夫之礼。”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