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一片死寂,只有油灯噼啪作响。
良久,文种缓缓道“那依范兄之见,该当如何?”
“走。”范蠡吐出一个字,“趁大王还未动手,趁你我还能全身而退,离开越国,泛舟五湖,做一个富家翁,了此残生。”
文种摇头“我不能。越国初霸,百废待兴。变法图强,富民强兵,内安百姓,外抚诸侯,这些大事,非我无人可为。此时离去,是对越国不忠,对大王不义。”
“愚忠!”范蠡起身,在帐中踱步,“文种兄,你聪明绝顶,何以在此事上如此糊涂?你可记得,当年你我向大王献灭吴九策,大王用其三而吴灭。剩下六策,尚在你我心中。这些计策,既可灭吴,亦可灭越,大王岂能容之?”
文种脸色渐渐苍白。
“我再问你,”范蠡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当年为取信夫差,你献计使大王尝粪诊疾。此事天下皆知,大王每思及此,是感念你的忠心,还是感到屈辱?”
“为迷惑夫差,你献计献西施、郑旦于吴宫。如今西施何在?郑旦何在?”
“为消耗吴国,你献计以蒸熟的谷种假意归还吴国。此事若传扬出去,天下诸侯将如何看待大王?”
每一问,都如重锤击在文种心头。他踉跄后退,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
“大王……大王不会……”他喃喃道,却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范蠡长叹一声,回到席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文种兄,我言尽于此。何去何从,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起身出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文种独坐帐内,望着摇曳的灯焰,一夜无眠。
三日后,大军返回会稽。越国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声震天动地。勾践立于戎车之上,向子民挥手致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这一刻,他仿佛真是那个仁义无双的霸主。
入宫后,勾践大宴群臣,犒赏三军。金殿之上,钟鼓齐鸣,觥筹交错。文种坐于左下,范蠡坐于右下,二人皆面带微笑,与同僚应酬。只是细心者会现,范蠡的笑容中,多了一丝疏离;文种的酒杯,举起得格外频繁。
酒过三巡,勾践举爵,环视群臣“寡人得返故国,皆赖众卿之力。今日当论功行赏,以酬勋劳。”
他先看向范蠡“上将军范蠡,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灭吴功。赐金千斤,帛千匹,封会稽郡守,食邑万户。”
群臣哗然。会稽郡守,看似显赫,实则远离中枢。范蠡神色不变,离席拜谢“臣谢大王隆恩。然臣才疏学浅,不堪郡守重任。且臣近年体弱多病,恐难当大任。恳请大王准臣归隐山林,了此残生。”
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勾践。
勾践脸上笑容未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寒意“上将军何出此言?越国新霸,正是用人之际。将军欲弃寡人而去么?”
“臣不敢。”范蠡伏地,“臣实是年老力衰,恐误国事。且臣闻,功成身退,天之道也。臣愿效法古人,退隐林泉,望大王恩准。”
勾践盯着范蠡,良久,忽然笑道“既然上将军去意已决,寡人若强留,反是不美。准奏。赐金五千斤,舟车十乘,准予归隐。”
“谢大王。”范蠡再拜,起身时,与文种目光相对。那一瞬间,文种看到范蠡眼中深切的忧虑与劝诫。
范蠡退下后,勾践继续封赏。文种被封为相国,总领国政,赐金千斤,帛千匹,食邑八千户。其余功臣,各有封赏。
宴席至深夜方散。文种微醺,在仆从搀扶下回到府邸。刚入书房,便见案上放着一卷竹简。展开一看,是范蠡笔迹
“文种兄台鉴弟今夜即去,不复相见。临别赠言,望兄慎思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其患难,不可与其共乐。兄何不去?蠡顿。”
文种持简的手微微颤抖。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宫城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之声。那是庆功宴的延续,是胜利者的狂欢。
他将竹简凑近灯焰,火焰舔舐简牍,迅蔓延,化为灰烬。
“我不能走。”文种低声自语,“越国需要我,百姓需要我。大王……也需要我。”
他这样说服自己,却不知是在说服谁。
范蠡离去后的第三个月,会稽已入寒冬。
这一日,文种称病不朝。消息传入宫中时,勾践正在与几位年轻大夫商议迁都之事。
“大王,”一位大夫指着铺开的地图,“会稽偏居东南,于掌控中原不利。臣以为,当迁都琅琊。此地面海背陆,交通便利,且近齐、鲁,可威慑中原。”
勾践凝视地图,手指在琅琊位置轻轻敲击“琅琊……夫差曾在此筑台望海,欲称霸中原。可惜,他终究未能如愿。”
“正因如此,大王更当迁都于此。”另一位大夫道,“吴王未竟之业,大王成之。此乃天命所归。”
勾践不置可否,忽然问“文种今日又告病了?”
几位大夫交换眼色,一人小心回答“是。相国已连续五日未朝,说是旧疾复。”
“旧疾……”勾践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可遣医官探视?”
“遣了三次,皆被相国婉拒,说是静养即可。”
勾践不再说话,只是盯着地图上的琅琊,久久出神。
当夜,文种府邸。
书房内烛火通明,文种披衣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成堆的竹简——变法条陈、垦田计划、赋税改革、军制更张……这些都是他呕心沥血为越国规划的未来。然而此刻,这些竹简在他眼中,却渐渐模糊。
他咳嗽几声,以袖掩口,袖上竟有点点猩红。
“大人,该服药了。”老仆端来药碗,眼中满是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