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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剑指郢都(第3页)

“传伍子胥、孙武。”阖闾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侍从耳中。

命令被一层层传递下去。不久,两位身影一前一后登上了高台。走在前面的伍子胥,虽已年过半百,鬓角染霜,步伐却依旧刚健有力,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能穿透时空,直视他魂牵梦绕又恨之入骨的楚地。跟在后面的孙武,年纪稍轻,神态更为沉静,步履从容,仿佛身边呼啸而过的不是带着寒意的秋风,而是无关紧要的微风。他深邃的目光中,是山川地势,是兵阵演化,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计算。

阖闾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这两位他倚为股肱的重臣。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当年,”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千钧重量的斟酌,“寡人初登大位,意气风,欲倾全国之兵,直捣郢都,以雪我吴国累世之恨,亦报子胥你的血海深仇。”

他的目光定格在伍子胥脸上,看到那刻满风霜的面颊微微抽搐了一下。“你们二人,一个对楚国有切骨之仇,一个着有兵法十三篇,堪称当世兵家之冠。然而,当时你们却异口同声,说时机未到,国力未充,不可仓促攻楚。”他停顿片刻,目光又转向孙武,似乎在审视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如今,数年过去了。寡人夙兴夜寐,未尝有一日懈怠。练兵习阵,积蓄粮草,吴钩已磨砺得足够锋利。现在,情况如何?寡人,可以西向了吗?”

伍子胥与孙武对视一眼,孙武微微颔,示意由对楚国情势更为熟悉的伍子胥先行回答。伍子胥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向着阖闾深深一揖,抬起头时,眼中压抑已久的火焰终于熊熊燃烧起来,那是对复仇的渴望,也是对毕生目标即将实现的激动。

“大王,”他的声音因极力克制的情感而有些沙哑,“昔日臣等确曾冒死劝阻大王。其时,楚平王虽薨,昭王幼冲,然令尹囊瓦虽已显贪婪之象,楚国百年根基尚未完全动摇,兵甲依旧强盛,附庸诸国仍畏其威。反观我吴国,新君初立,内政待修,军旅新编,阵法未熟。若彼时贸然西进,纵能凭一时之勇取得小胜,然楚国地大物博,一旦缓过气来,倾力反扑,我军深入敌境,后援难继,恐有……覆败之危。此臣等当日之所以力谏也!”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激昂“然此一时,彼一时也!天时已变,人事已移!今楚令尹囊瓦,独揽大权,其贪婪暴虐,更甚往昔十倍!不仅横征暴敛,盘剥楚民以致怨声载道,更屡次羞辱、欺凌唐、蔡等附庸小国。囊瓦公然扣留唐侯成奉献的传世玉璧,强索蔡昭侯心爱的佩玉与裘服,视两国君侯如奴仆。二国之君受此奇耻大辱,怀恨在心,日夜切齿,只是迫于楚国兵威,暂隐忍不。此乃天赐良机于大王!”

孙武此时也稳步上前,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如冰下流水,冷静地冲刷着局势的脉络“大王,子胥之言,深合兵法之道。用兵者,需察道、天、地、将、法五事。昔日楚国虽君臣有隙,然其国体尚未分崩离析,地广人多,兵众粮足,是为‘地’、‘将’、‘法’尚未完全失衡。如今,囊瓦倒行逆施,贪渎无厌,已使楚国上下离心,此谓失‘道’。唐、蔡怨楚入骨,我若结之,则能解我侧翼之忧,更可借道其境,出其不意,直逼汉水,此谓得‘地’利。楚军虽众,然其统帅囊瓦不得人心,沈尹戍等良将受其掣肘,士卒必不肯效死力,而我吴军,经数年严格操练,阵法精熟,号令严明,士气正盛,求战心切,此谓得‘将’、得‘法’、得‘人和’。天时、地利、人和皆渐次倾向我方,战机已显,若再迟疑,待楚国觉察而更易其政,或与中原大国结援,则良机逝矣!”

他略一停顿,目光炯炯地望向阖闾,加重了语气“然,大王如决意大举伐楚,有一事至关重要,可谓成败之关键必须联合唐、蔡二国,方能成此大功。得其助,我可畅通无阻,长驱直入楚境,无后顾之忧,并能得其向导,知其虚实。”

阖闾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但他负在身后的双手,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他的目光在伍子胥那因仇恨而灼热的脸和孙武那因理智而冷静的脸上来回扫视,仿佛要穿透他们的内心,看清这番话背后是经过缜密分析的确凿判断,还是掺杂了个人情感的急于复仇建功的冲动。高台上的风更紧了,卷动着旗帜,出猎猎的声响,如同战鼓的前奏。

良久,阖闾的嘴角微微向上牵动,那弧度逐渐扩大,最终形成一丝决断而冷峻的笑意。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君王开疆拓土的雄心和对胜利的渴望。

“好!”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如同金石交击,在高台上回荡,“寡人隐忍多年,宵衣旰食,等的就是今日!便依二位之计,遣使密联唐、蔡,尽起我国之兵,西进伐楚!”

吴国这架沉寂多年、暗中打磨的战争机器,随着君王的一声令下,轰然启动,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诏令以最快的度飞驰而出,精干的使者携重礼秘密前往唐、蔡。都城内外,顿时陷入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忙碌之中。冶铸坊炉火日夜不熄,叮当的锤锻声不绝于耳,工匠们赶制着锋利的戈矛剑戟。校场上,士卒的喊杀声、兵刃的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军吏的号令声终日交织。胥江之上,新造的艨艟斗舰与改造过的运兵船依次排开,桅杆如林,帆影蔽日。从各地仓库中调出的粮草辎重,堆积如山,由征调来的民夫驱赶着牛车、推着独轮车,源源不断地运往上游的水陆大营。

数日后,消息传回,唐、蔡二国果然积极响应。他们受够了楚国的欺凌勒索,吴国的崛起和主动结盟让他们看到了摆脱控制、一雪前耻的希望。三国盟约在极其隐秘的状态下迅缔结,约定共同出兵,伐楚报仇。

出征之日,姑苏城外,旌旗蔽空,刀枪如林。吴国几乎拿出了全部家底,舟师主力溯江而上,步骑精锐沿陆路并行推进。阖闾身着戎装,亲自统帅中军。伍子胥、孙武分居左右,参赞军机。夫概,阖闾那位勇猛善战却略显急躁冲动的弟弟,被任命为前军主将,统领着最为骁勇善战的先锋部队。

大军水陆并进,浩浩荡荡,一路西行。沿途的城邑和小国,或闻风归附,或紧闭城门不敢阻拦。当大军抵达唐、蔡边境时,两国军队早已按照约定等候多时。唐军、蔡军虽然规模不及吴军,但士卒眼中都燃烧着对楚国的怒火。三国联军汇合一处,声势更加浩大,士气高昂。

联军继续西进,直扑楚国东部边境。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先于联军传到了郢都。楚国王廷一片震动。年轻的楚昭王惊慌失措,将目光投向权倾朝野的令尹囊瓦。囊瓦又惊又怒,他一面厉声斥责唐、蔡的背叛,一面匆忙调集军队。他任命素以稳重着称的左司马沈尹戍为主将,率军迎击,企图凭借汉水天险,将吴军阻挡在楚国核心区域以东。

时值冬季,汉水水量不如夏季丰沛,但水面依然宽阔,浑浊的江水奔流不息,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仿佛是命运的巧合,吴楚两军,几乎在同一时间抵达汉水两岸。隔着茫茫的江水,双方都能望见对岸逶迤的营寨和飘动的旌旗。

北风呼啸,卷起岸边的枯草与沙尘,吹得军旗啪啪作响,也吹皱了冰冷的江面。吴军营寨依地势而建,连绵数里,但秩序井然,哨卡林立,巡逻队往来不绝。孙武与伍子胥在阖闾的陪同下,骑马立在一处可俯瞰江岸的高坡,仔细观察对岸楚军的阵势。只见楚军营寨规模更为宏大,帐篷鳞次栉比,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显示出楚国作为老牌大国的深厚国力。但仔细看去,其营寨布局略显杂乱,巡哨士卒的步伐也带着几分骄横与懈怠。

“楚军势众,远过于我。”孙武冷静地分析道,手指遥指对岸,“然观其营垒,前重后轻,联络不畅,且士卒面带骄色。囊瓦贪功,必促沈尹戍战,沈尹戍虽为良将,恐也难以尽展其才,军中号令难以统一。此其弊也。”

伍子胥眯着眼,目光似乎已经越过了汉水的浊流,投向了更西方那遥远而模糊的地平线,那里是郢都的方向,那座埋葬了他父兄血仇的城池。他紧握着腰间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白,仿佛已经感受到了剑刃饮血的渴望。“只要渡过此水,郢都便不再是梦中之影。十多年了……苍天有眼!”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阖闾神色凝重,作为三军统帅,他必须考虑得更周全“二位爱卿所见,皆有其理。然楚军据水而守,以逸待劳,我军如何渡江决战?若贸然强攻,楚军半渡而击,我军损失必重,纵然渡过,亦成疲敝之师。”

孙武颔道“大王所见极是。我军千里远来,利在战。楚军则希望拖延时日,待我师老兵疲,或待其国内后续援军集结。眼下需寻一良策,或诱使楚军主力主动来攻,或迫其调动,露出破绽,方可一举破敌。”

就在君臣三人商议军机之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高坡上的宁静。一名传令兵满身尘土,飞驰而至,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高声禀报“禀大王!前军夫概将军派小人来报,楚军初至,部署未周,士气松懈。将军请求率其所部五千精兵,立即搜集船只木筏,趁夜强渡汉水,突袭楚军前营!打他个措手不及!”

阖闾闻言,眉头立刻紧锁起来,断然否决“不可!绝对不可!楚军非是乌合之众,沈尹戌亦非庸才。此时渡水,风险极大!传令夫概,没有寡人的中军令箭,不得擅动一兵一卒!各部谨守营寨,加强戒备,严密监视对岸动静。有敢违令轻出者,军法从事,定斩不饶!”

命令被迅传往前军大营。在前军大营,夫概接到王兄严令,愤然将手中的令箭掷于地上。他年约三十,身材魁梧壮硕,面庞棱角分明,一双虎目中满是焦躁和不甘。他一把扯下头盔,露出汗湿的额头,对身旁几名追随他多年的心腹将领低吼道“战机稍纵即逝!我军新至,锐气正盛,如初出鞘之利刃。楚军远来疲惫,又自恃兵多,戒备必然松懈,此时突奇兵,必能打他个措手不及,一举击溃其前锋,则全军可趁势渡江!大王坐镇中军,稳则稳矣,却怎知前线真实情势?岂不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一名较为年长的部下谨慎地劝道“将军,大王有严令,违令出击,若胜或可将功折罪,若有不测,则……”

“不测?”夫概猛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野兽般的决绝,“作战要抓住有利时机才是上策!瞻前顾后,焉能成就大功?大王既已将这部精锐委托于我,我便有临机决断之权!难道要等楚军站稳脚跟,壁垒森严,再拿我吴国好儿郎的性命去硬碰硬地填吗?那要牺牲多少士卒?还等什么!”

他猛地转身,面对早已集结完毕、鸦雀无声的五千精锐。这些士卒多是久经沙场、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悍卒,眼神中充满了对战斗的渴望和对主将近乎盲目的信任与崇拜。火把的光映照着一张张坚毅而亢奋的脸。

“儿郎们!”夫概的声音如同沉雷,在营地上空翻滚,“对岸的楚人,仗着人多船多,以为据水而守,我吴军便不敢渡江!他们是忘了,我吴国之人,自小在水中长大,这汉水,拦不住我们!他们是忘了,我吴剑之利,可断金玉,亦可断流水!今夜,随我渡水,破敌立功,让楚人尝尝我吴钩的厉害!有没有胆子跟我去?”

“愿随将军破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五千人压抑着的低吼如同闷雷,汇聚成一股惊人的杀气,直冲云霄。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在黄昏最后一丝光亮被夜幕吞噬,对岸楚军营寨升起袅袅炊烟,大部分士卒卸甲休息、巡逻哨兵也因寒冷而缩手缩脚的时刻,夫概率领他的五千死士,利用早已暗中准备好的皮筏、小型舟船和简易木筏,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汉水。河水寒彻骨髓,但每个士兵的心中都燃烧着一团复仇和建功立业的烈火。他们奋力划水,尽可能不出大的声响,只有船桨破开水波的轻微哗啦声,被风声和江流声所掩盖。

夫概第一个踏上了对岸湿润的泥土。他毫不停留,挥动手中长戟,向着楚军灯火闪烁的前营方向,出了一声压抑已久的低吼“杀!为了吴国!”

“杀——!”

五千吴军如同决堤的洪水,又如同暗夜中扑出的群狼,猛地冲向措手不及的楚军前营。楚军根本没想到吴军会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在没有进行任何常规的水上交锋的情况下,直接动如此果决的登陆突袭。营寨前的哨兵刚刚现江边晃动的黑影,惊恐的呼喊声还未完全出口,就被呼啸而至的箭矢射倒。吴军士卒如狼似虎,砍翻木质栅栏,点燃帐篷,见人就砍,逢人便刺。楚军前营顿时陷入一片极度的混乱之中,许多士卒刚从睡梦中惊醒,来不及披甲执刃,就被砍翻在地。军官找不到自己的士兵,士兵寻不着自己的将领,哭喊声、惊叫声、兵刃碰撞声、帐篷燃烧的噼啪声响成一片,整个前营乱作一团。

溃败像瘟疫一样迅向中军和后营蔓延。中军大帐内的楚军主将沈尹戌闻变,大惊失色,急忙披甲出帐,试图调动兵力稳住阵脚。但败势如山倒,恐慌的情绪已经感染了大部分队伍,加上夜色深沉,不明敌情,许多部队盲目地向后奔跑,反而冲乱了自己的阵型。沈尹戌虽竭力呼喝,甚至斩杀了几名溃兵,也难以挽回颓势。

对岸,吴军主力大营也看到了对岸突然冲天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震天喊杀声。阖闾立刻意识到生了什么,他先是震惊,继而涌起一阵怒意——夫概竟敢违抗他的军令!但身为君王和三军统帅的理智让他瞬间压下了怒火,做出了最有利的判断。战机,确实被夫概抓住了!

“夫概将军已率部渡江,击破楚军前锋!”阖闾的声音响彻夜空,他拔出腰间佩剑,直指对岸火光冲天的方向,“全军听令!立即渡江,总攻楚军!成败在此一举!”

“大王有令!全军渡江!总攻楚军!”

顿时,汉水吴军一侧,沸腾起来!准备好的大小船只,满载着如狼似虎的吴军士卒,千帆竞,百舸争流,向着对岸奋力划去。吴国主力大军趁势全面渡江。楚军在吴军夫概部的中心开花和主力大军渡江的猛烈冲击之下,彻底崩溃,士兵丢盔弃甲,完全失去了组织,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向西狂奔逃窜,只想离身后的死神越远越好。

“追!不给楚军喘息之机!”阖闾站在最大的指挥战船上,长剑挥向前方。压抑了多年的国仇家恨,开疆拓土的雄心,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吴军士气如虹,渡过汉水后,几乎毫不停留,沿着楚军溃逃的路线,一路向西,穷追不舍。

楚军残部在沈尹戌等将领的拼命收拢下,试图在距离汉水不远的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原组织起第一次像样的阻击战斗。但楚军新遭惨败,惊魂未定,士卒皆无战心。而吴军则挟大胜之威,攻势凌厉,锐不可当。孙武亲自指挥吴军各部,根据战场形势灵活变换阵型,以最精锐的中军部队一举突破了楚军勉强组成的薄弱防线。楚军再败,损失惨重,再次溃逃。

随后,吴军连续追击,不给楚军任何重整旗鼓的机会。在一条无名河流与洧水、澧水的交汇处,吴军前锋咬住了楚军的一支断后部队,爆激战,楚军依托河岸抵抗,再次被击溃。在一座名为“析”的废弃城邑外,楚军从附近征调来的部分援军试图依托残垣断壁建立防线,吴军采取火攻与侧翼迂回相结合的策略,第三次大败楚军。最后,在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楚军集结了最后能调动的力量,企图利用地形进行最后一次抵抗。孙武命夫概率领一支精兵,翻越山岭,奇袭楚军侧后,主力则正面强攻。楚军腹背受敌,彻底瓦解。这是第五次,也是决定性的一次战斗。

五战,五捷。吴军的兵锋,已经如同燎原之火,无人可挡。楚国经营数百年的腹地核心区域,完全暴露在了吴军的铁蹄之下。沿途所经过的楚国城邑,大多望风而降,少数试图抵抗的,也被吴军轻易攻破。吴军军纪在孙武的严厉约束下,相对严明,禁止掳掠当地百姓,这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楚人的抵抗情绪,也保证了进军度。楚国的百姓们惊恐而又茫然地看着这支如同从天而降的军队,看着他们陌生的旗帜和精良的装备,看着他们坚定而迅捷的步伐,朝着那个曾经看似不可动摇的、象征着楚国权威的目标——郢都,迅猛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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