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子胥经常冲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须在疾驰的风中飞扬,眼中布满了血丝,但那目光却亮得吓人,仿佛有两团鬼火在燃烧。越是接近郢都,他的心情就越是激荡难平。十多年前,父亲伍奢被被楚平王赐死;兄长伍尚不甘受辱,自刎殉父;他自己,九死一生,侥幸逃出楚国,一夜白头……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翻腾,父兄的血债,逃亡路上的艰辛,寄人篱下的屈辱,十多年来日日夜夜的隐忍和谋划,此刻都化作了无穷的动力,支撑着他不知疲倦地向前,再向前。
终于,在经历了连续多日的强行军和数次短促而激烈的战斗之后,一座巍峨城池的巨大轮廓,清晰地出现在了地平线上。它盘踞在广阔的江汉平原之上,城高池深,墙垣绵延,城头上飘扬的楚国旗帜在冬日黯淡的阳光下隐约可见,却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威风。那就是郢都。楚国的都城,南方最大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也是他伍子胥十多年来梦魇与执念的终极所在。
吴军在离郢都数里之外的一片高地上停下脚步,开始安营扎寨,构筑工事。连续的战斗和高行军,即使是最精锐的士卒也显露出了疲态,但胜利在望,破城在即,全军上下士气依旧高昂到了极点。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阖闾召集群将,举行战前最后一次军议。吴王的脸上带着征尘与疲惫,却也掩不住兴奋的红光,眼中闪烁着即将完成伟业的激动。
“诸位将军!”阖闾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他环视帐中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但都写满战意和渴望的脸,“郢都!楚国的都城!就在我们眼前!楚军主力已在我军雷霆打击下灰飞烟灭,此城虽大,守军不过是些惊弓之鸟,残兵败将!指日可下!我大吴国数代先君西征之夙愿,即将由我等之手实现!寡人与诸位,都将名垂青史!”
帐中众将,包括勇猛好斗的夫概、沉稳多谋的将领胥门克、年轻气盛的王子山等等,个个摩拳擦掌,欢声雷动,纷纷请战,要求担任主攻。大帐内充满了胜利前夕的亢奋气氛。
唯有孙武,依旧保持着异乎寻常的冷静,他出列,向阖闾拱手,声音清晰地压过了众人的喧哗“大王,诸位将军!郢都毕竟是楚国经营百年的都城,城防坚固,粮草储备必足。守军虽多为败残之众,然困兽犹斗,且其为保卫国都而战,必做拼死抵抗。我军虽连战连连捷,然亦已疲敝,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此刻若因胜而骄,急于强攻,恐徒增伤亡,甚至受挫于坚城之下,挫动我军锐气。臣以为,当先采取围困之势,断其外援,疲其守军,日夜以鼓噪扰之,同时打造攻城器械,寻其守御薄弱之处,再行雷霆一击,方为上策。”
伍子胥也站了出来,他的声音因为长久的压抑和即将到来的复仇而显得有些沙哑怪异“孙将军用兵谨慎,所言自是有理。然我军士气正盛,如烈火烹油,正当一鼓作气!楚人连遭败绩,胆气已丧,郢都城内,想必已是人心惶惶。拖延日久,若楚国各地勤王之师渐至,或中原诸侯干预,则变故横生。臣愿亲率敢死之士,明日拂晓便起攻城,不破此城,誓不收兵!”
阖闾看了看自己最为倚重的两位谋臣,一位主张稳健围城,一位主张迅疾强攻,二者皆有道理。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帐中众将急切的脸庞,终于做出了决断“好!二位爱卿之言,皆有可取之处。我军士气可用,然郢都亦非旦夕可下之弱城。这样,大军今日饱食休整,打造简易攻城器械。明日拂晓,先以精锐试探攻城,观其守御强弱。若其慌乱,则全力猛攻;若其抵抗顽强,则改用孙将军之策,围而不打,伺机而动。此番,定要踏破郢都,毕其功于一役!”
“谨遵王命!踏破郢都!”众将轰然领命,声震帐外,随即各自回营,进行最后的准备。帐外,寒风凛冽,却吹不散吴军营中那冲天而起的杀气。
伍子胥最后一个走出温暖而喧闹的大帐。他没有立即回自己的营帐,而是独自一人,按着剑柄,慢慢地走到营地边缘一处无人打扰的土坡上。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远处那座在暮色中如同巨兽般匍匐的郢都城墙。城墙上点点火把的光亮,在渐浓的夜色中,像是巨兽不安的眼睛。
寒风掠过空旷的原野,吹动他沾染征尘的战袍,带来刺骨的冰冷。但他似乎浑然未觉。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座城池,目光仿佛要穿透厚重的城墙,看到里面的宫殿、宗庙。他仿佛又看到了十多年前,父亲伍奢被奸臣费无极构陷,被楚平王下令押出郢都城门时,那悲愤、绝望而又不甘的最后回眸;仿佛又听到了性情刚烈的兄长伍尚,在狱中得知父亲死讯后,不甘受辱,拔剑自刎前那撕心裂肺的怒吼;想起了自己如何扮作乞丐,如何在山野中逃亡,如何一夜之间愁白了头……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巨大的悲恸和刻骨的仇恨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泪水,无声地从他深陷的眼窝中汹涌而出,顺着他刚毅而沧桑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土地上,瞬间凝结成冰。但他很快抬起手臂,用坚硬的甲袖狠狠地擦去泪痕,只剩下如同岩石般冷硬的仇恨和即将爆的、近乎毁灭性的快意。
“父亲……兄长……”他对着寒风,对着远处的郢都,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沉地、一字一顿地誓,“快了……就快了……明日,最迟后日……你们的血,不会白流。楚平王虽死,但他的子孙,他的宗庙,他的社稷,都要为此付出代价!我要让这郢都,成为楚国的坟墓!”
吴军大营中,点点篝火如同漫天星辰坠落人间,连绵数里,肃杀而有序。而对面的郢都,则完全笼罩在恐慌、绝望和死寂的夜色之中。一场决定两国命运、震动天下格局的最后决战,即将在这片古老而富饶的土地上展开。冰冷的月光惨白地洒下,照亮了伍子胥如同石雕般凝固着仇恨的身影,也照亮了远处那座在寒风中瑟瑟抖的千年都城。夜空下,唯有寒风呼啸,如同无数冤魂的哭泣,又如同战鼓擂响前的死寂。
数日后,吴军攻入楚国郢都,楚王出逃。
……
公元前5o5年,江南。
梅雨缠绵不绝,雨水浸透了吴越大地的每一寸土壤。浓重的湿气裹挟着泥土和腐草的气息,在丘陵与河网间弥漫。一支沉默的军队正沿着苕溪北岸艰难前行,战车的木轮深陷泥泞,拉车的马匹喘着粗气,每一次抬蹄都带起浑浊的水花。
越王允常站在装饰简单的战车上,身披犀甲,腰佩青铜剑。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流淌成线,模糊了视线,但他依然挺直脊背,目光穿透雨幕,投向吴国腹地的方向。这位越国之主年近五旬,鬓角已染霜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父王,探马回报,吴国都城守军不足三千,且多为老弱。”太子勾践驱马靠近,雨水顺着他的青铜胄流下。年轻的太子面容刚毅,眼中燃烧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之火。“沿途城邑守备空虚,我军可长驱直入。”
允常没有回头,声音沉稳如磐石“阖闾倾国之兵伐楚,郢都距此千里之遥。这确是天赐良机。”他握紧车辕,指节因用力而白,“但吴人骁勇,兵器精良,即便国内空虚,亦不可轻敌。”
队伍在泥泞中沉默行进,只有雨声、脚步声和车轮碾过泥泞的声音交织。越军士卒大多赤足,草鞋早已被泥泞吞噬。他们手持青铜戈矛和简陋的藤牌,眼神中却燃烧着渴望——对土地、粮食和复仇的渴望。几十年来,越国始终活在吴国的阴影下,如今终于等到机会。
三日后,越军兵临檇李城下。这座吴国边城虽守军薄弱,但城墙高厚,易守难攻。允常下令围而不攻,同时派小股部队佯攻其他据点,制造恐慌。
“吴国已派援军前来。”勾践快步走进中军大帐,递上一卷竹简,“领兵的是公子山,阖闾之侄,据说骁勇善战。”
允常展开竹简,烛光映出他眼角的纹路“不是夫差?”他微微皱眉,“阖闾竟不留太子守国?”
“夫差随军伐楚,据说在柏举之战中斩将夺旗,骁勇无比。”勾践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嫉妒。
帐外突然响起喧哗。一个满身泥泞的探子被带进来,气喘吁吁“大王!楚军溃败,郢都失守!”
允常猛地站起,竹简从手中滑落“何时的事?”
“半月前。吴军攻破郢都,楚王逃亡随国。现在吴王阖闾正在楚王宫中,据说每日宴饮作乐。”
大帐内一片死寂。这个消息改变了一切。吴国不仅没有因远征而衰弱,反而更加强大。
允常缓缓坐下,手指轻叩案几“传令,停止前进,加固营垒。”
“父王?”勾践不解,“此时正该乘胜追击!”
“阖闾若在郢都站稳脚跟,下一个目标就是越国。”允常眼神锐利,“我们必须重新谋划。”
然而战局变化比预想更快。几天后,新的消息传来楚国大臣申包胥赴秦国求援,在秦庭外痛哭七日不食,秦王终于被感动,兵救楚。
“秦军五百乘,已出武关。”探子报告时声音颤抖。谁都知道秦国战车的威力。
允常当机立断“加进军,必须在秦军到达前击破吴军。”
越军开始强攻檇李。血腥的攻城战持续了三天,城墙下堆满尸体。最终,越军敢死队趁夜攀上城墙,打开城门。檇李陷落,守将自刎殉国。
消息传到吴国都城姑苏,举国震动。公子山率领的援军加前进,在姑苏城外三十里处的稻田区与越军遭遇。
战场选在一片刚插秧的水田区,嫩绿的秧苗被无数双脚踩进泥里。两军摆开阵势时,雨突然停了,太阳从云缝中露出,照耀着青铜兵器的寒光。
允常亲自擂鼓。越军以步兵为主,采用密集阵型前进。吴军则战车在前,步兵随后。战车冲入越军阵中,造成巨大伤亡,但水田限制了战车的机动性。很快,多辆战车陷入泥泞,成为活靶子。
“斩马腿!”勾践高喊。越兵蜂拥而上,用斧钺攻击战马。一匹战马哀鸣倒地,战车倾覆,车上的武士被乱矛刺死。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泥水被血染红。公子山战死,吴军溃败。越军乘胜追击,兵锋直指姑苏。
然而就在此时,西线传来消息秦军大败吴军,阖闾正从郢都撤退。
“天不助我。”允常望着姑苏高大的城墙叹息。没有时间攻城了,他必须回国防备吴军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