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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
车轮深陷泥泞,每一次挣扎都溅起混着草屑的污浊水花。驾车的老者奋力鞭打着喘着粗气的马,车厢在剧烈的颠簸中出即将散架的呻吟。车内,伍子胥紧紧抓住窗棂,指节因用力而白。他那原本伟岸的身躯,此刻蜷缩在湿透的衣袍里,连日逃亡的饥寒交迫,加上灭门惨痛刻骨铭心,使他如同一头濒死的困兽。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眸,在黑暗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映着车窗外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亮得骇人。
“大人,前面……前面就是吴国地界了!”老仆的声音嘶哑,带着绝处逢生的微颤。
伍子胥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更深的黑暗。楚国,郢都,父亲伍奢、兄长伍尚的血,似乎还在眼前流淌。楚平王和费无极的狞笑,如同梦魇般纠缠不休。家仇像毒蛇啃噬着他的心。他逃离了楚国的追兵,但能否在吴国找到复仇的契机?前途未卜,如同这茫茫雨夜。
就在马车几乎要彻底陷住时,一队举着火把的骑士冲破雨幕,如同神兵天降。为一人勒住马缰,声音沉稳有力“车内可是楚国伍员伍子胥先生?我家公子光特命我等在此迎候,护卫先生入吴!”
……
公子光的府邸并不在吴国都城姑苏最显赫的位置,反而有些僻静。府邸占地颇广,墙垣高耸,门禁森严,与其说是贵胄公子的居所,更透着一股堡垒般的凝重。当伍子胥的马车在骑士护卫下抵达时,雨势稍歇。府门大开,灯火通明,公子光竟亲自站在门廊下等候。
公子光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吴国王室特有的深邃轮廓,但比起其堂兄吴王僚的雄武粗豪,他更显沉静内敛。他身着素色深衣,未佩过多玉饰,只在腰间系着一块品相极佳的青玉。见到狼狈不堪却仍挺直脊梁的伍子胥下车,他快步上前,不顾地上的积水,深深一揖“久闻子胥先生大名,智勇双全,忠义无双。今日先生蒙难至吴,光未能远迎,实在惭愧。寒舍简陋,倘蒙先生不弃,请暂且安顿,容光略尽地主之谊。”
他的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丝毫没有王室公子的骄矜。伍子胥历经劫波,早已不是轻易动容之人,但此刻身处异国,得此礼遇,心中亦不免一暖,连忙还礼“亡国之臣,落魄之人,得蒙公子收留,已感厚恩,岂敢当公子如此重礼?”
“先生此言差矣,”公子光执起伍子胥的手,引他入内,“先生之才,天下共知。楚王无道,残害忠良,先生受此冤屈,天下义士同愤。吴国虽僻处东南,亦知敬贤。先生能至,是光的荣幸,是吴国之幸。”他的手温暖而干燥,语气真诚,让人难以抗拒。
府内亭台楼阁,布局精巧,回廊曲折,引活水为池,池中荷叶片片,虽在雨夜,亦别有一番清幽意境。然而伍子胥敏锐地察觉到,那些侍立的卫士,个个眼神锐利,步履沉稳,显然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回廊转角、月门暗处,似乎总有若有若无的气息隐藏。这座府邸,表面宁静,内里却透着一股绷紧的力量。
公子光为伍子胥安排了最幽静宽敞的一处院落,名为“客舍”,实则一应起居用度,无不精细考究,甚至专门配了数名伶俐的仆役侍女伺候。安顿已毕,公子光并未多作打扰,只温言嘱咐伍子胥好生歇息,来日方长。
接下来的日子,公子光果然待伍子胥以上宾之礼。时常邀请他宴饮、论政、出游。席间,公子光绝口不提伍子胥的伤心事,只是谈论天下大势,吴楚风物,古今兴亡。他学识渊博,见解不凡,对吴国当下的政局,尤其是对吴王僚的某些政策,偶有含蓄的批评,却总能适可而止。
一日午后,雨后天晴,公子光邀伍子胥在府中水榭品茗。水榭建于池心,四面通透,清风徐来,荷香阵阵。
“光观先生眉宇间,似有郁结难舒之气。”公子光亲手为伍子胥斟上一杯清茶,语气平和,“可是思念故土,或是忧心前程?”
伍子胥默然片刻,望着池中游鱼,缓缓道“胥乃戴罪之身,家国已破,飘零如萍,能得公子庇护,苟全性命,已属万幸,何敢他求。”
公子光轻轻摇头“先生过谦了。蛟龙失水,困于浅滩,终非池中之物。先生大才,岂能长久郁郁于此?光虽不才,亦知贤士价值连城。”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吴国地处荆蛮,虽经先王筚路蓝缕,始有今日规模,然比之中原上国,仍觉粗陋。先王寿梦以来,尝有争霸中原之志,奈何……唉,内政外交,诸多掣肘。”
他话锋一转,似是不经意地提起“譬如我吴国王位传承,在外人看来,或许就有些难以理解。先大王诸樊,乃光之先父。他有三弟余祭、夷昧、季札。季札贤名,播于列国,父王深爱之,曾有意传位于彼。然季札谦退,坚辞不受。父王不得已而继位,临终前,遗命兄终弟及,欲使王位最终传于季札。”
伍子胥静静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听公子光如此直接地谈及吴国王室内部之事。
“于是,先父传位于二叔余祭,余祭叔传位于三叔夷昧。夷昧叔薨逝时,季札叔依旧避而不受,甚至远走封地延陵,以示决心。”公子光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其时,夷昧叔之子僚,年长于光,且在朝中颇有势力。国不可一日无君,群臣遂拥戴僚即位,是为今王。”
水榭中一时寂静,只有风吹荷叶的沙沙声。
公子光抬眼看向伍子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光非贪恋权位之人。然每每思之,若按父王遗愿,季札叔既不肯受,则王位依礼法,或当重归先父一系。光为诸樊嫡子,年齿居长……此事,光只与先生闲谈,切勿外传。”他举起茶杯,掩去了唇边的一抹意味深长。
伍子胥是何等样人,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公子光这番“闲谈”,推心置腹,看似感慨,实则是在向他透露心迹,甚至是一种试探。他并未立即表态,只是微微欠身“公子坦诚,胥感佩。王室传承,事关国本,自有其法度渊源。胥一外人,实不便置喙。”
公子光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谈起吴地的风土人情。但一颗种子,已经悄然种下。
伍子胥在公子光府中安顿下来,但他并未沉溺于安逸。他深知,寄人篱下,若要复仇,必须展现自己的价值,也必须摸清吴国的底细。他借着公子光提供的便利,开始仔细观察吴国。
他漫步于姑苏街头,市井繁华,但也能感受到底层民众的赋役之苦。他接触了一些不得志的士人和低级官吏,从他们口中,听到了对吴王僚穷兵黩武、宠信近侍的不满。吴王僚勇武善战,近年来对外用兵频繁,虽开拓了疆土,却也耗损了国力,民间颇有怨言。而公子光,在这些人口中,则多以“仁厚”、“贤明”着称,似乎颇得一部分人心。
一日,伍子胥在城中酒肆独酌,听得邻座几位看似游侠儿模样的人低声议论。一人道“……听说那位从楚国来的伍子胥,如今就在公子光府上做客?”
另一人接口“可不是,公子真是礼贤下士。那伍子胥是个人物,在楚国受了天大的冤屈,若能得他相助……”
先前那人压低声音“嘘!慎言!如今那位耳目众多。不过,话说回来,若是公子光能……这吴国或许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伍子胥心中一动,却不动声色,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看来,公子光暗中招纳贤能、积蓄力量,并非空穴来风,甚至在某些圈子里,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而自己这个楚国来的“复仇者”,显然也被不少人看作是可能改变局势的重要棋子。
回到府中,伍子胥开始更主动地与公子光交往。他不再仅仅是被动接受款待,而是有意无意地展现自己的才学见识。论及兵法,他剖析当今列国军阵优劣,指出吴军水师之长为楚所不及,但陆战阵法或有可改进之处;论及政事,他比较吴楚制度利弊,提出富民强兵之策。其言论往往切中要害,令公子光击节赞叹。
两人的关系,在这种潜移默化中逐渐加深。公子光对伍子胥愈倚重,常与他密谈至深夜。府中上下,皆视伍子胥为公子最尊贵的谋士。
转眼秋去冬来。这一日,北风凛冽,阴云密布。公子光邀伍子胥至暖阁饮酒。阁中燃着炭火,温暖如春,与窗外的萧瑟形成对比。
几杯温酒下肚,公子光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多了起来。他挥手屏退左右,暖阁中只剩下他与伍子胥二人。
“子胥先生,”公子光的声音带着几分酒意,更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激愤,“光近日夜不能寐,每每思及国事,心如油煎!”
伍子胥为他斟满酒,静待下文。
“先生可知,王近日又欲大兴兵戈,北伐陈蔡?”公子光猛地将酒杯顿在案上,“国库本已空虚,民力疲敝,为何还要妄动干戈?不过是为了满足一己之雄心和那些谄媚之人的贪欲!长此以往,吴国基业,恐将毁于一旦!”
他站起身,在阁中踱步“先父创业维艰,二位叔父亦曾励精图治,方有吴国今日。然观今王所为,亲小人,远贤臣,穷兵黩武,岂是守成之主?季札叔避位让贤,本为吴国长远计,而今局面,岂不有负其志?”
他走到伍子胥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先生大才,当知光之心。光非为一人之私利,实为吴国社稷、为先王遗志!王位传承,本就有疑义。僚得位,虽系群臣所推,然悖于父王兄终弟及乃至季札的初衷。季札既不受,依礼法伦序,光身为诸樊嫡长之子,承继大统,名正言顺!”
这番话,已是将之前的暗示彻底挑明。伍子胥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放下酒杯,迎上公子光的目光,平静地问“公子既有此心,何以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