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目标只有王船。得手即退,不可恋战。”公子光的目光扫过每位将领的脸,“此战不为杀敌,只为雪耻。”
子时,乌云遮月,正是夜袭的良机。公子光站在领头战船的甲板上,所有士兵口衔枚、马裹蹄,船桨裹布,悄无声息地滑向港湾。水面平静如镜,只偶尔传来楚军哨兵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的狼嚎。
就在先锋船即将靠近王船时,意外生。一艘楚军巡逻船突然转向,几乎与吴船相撞。楚兵惊呼声划破夜空“有敌!”
“进攻!”公子光当机立断,不再隐蔽行踪。
顿时杀声四起。吴军战船如离弦之箭冲向楚军舰队。公子光率先跳上王船,手起剑落,两名守船楚兵应声倒下。这艘先王座舰比他想象的要华丽得多,甲板宽大,雕梁画栋,虽然被楚军占用,但仍能看出昔日的威严。
“吴人袭营!”楚军阵营锣声大作,火光四起。
混战中,公子光直奔王船主舱。这里曾是先王议政之处,如今被楚将改为寝居。他踹开舱门,正好迎上一名匆忙披甲的楚将——正是护送船队的统帅。此人年约四十,面如重枣,是楚国名门之后。
“公子光!”楚将拔剑相迎,剑风凌厉,“果然自投罗网!”
两剑相交,火星四溅。公子光肩伤未愈,渐感不支。楚将的剑法大开大合,力道沉猛,几次险些挑飞他的兵器。危急时刻,仓率陆路部队及时杀到,从背后袭击楚军。山崖上鼓声大作,仿佛有千军万马。
“将军,王船锚已起!”士兵高呼。
公子光精神大振,剑势骤猛。楚将见大势已去,虚晃一招跳窗遁走。楚军见主将逃跑,顿时阵脚大乱。
“追!”仓欲追击。
“不必!”公子光拦住他,“撤!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
吴军带着夺回的王船,在接应部队掩护下迅撤离。楚军因夜色和地形不熟,追之不及。黎明时分,残部已至安全水域。站在熟悉的先王座舰上,公子光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脸上并无喜色。这一战虽然成功,但代价惨重。
“清点伤亡。”他轻声下令。
此役,五百敢死士折损近半,仓在断后时身负重伤,腹部被长矛刺穿。军医帐中,这个跟随他多年的副将气息奄奄,鲜血不断从草草包扎的伤口渗出。
“将军。。。”仓艰难开口,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血沫,“王船已夺回,但楚人不会善罢甘休。。。国内。。。更要小心。。。”他的手紧紧抓住公子光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公子光紧握他冰凉的手“我明白。你安心养伤,我们很快就能回国了。”
但仓最终没有等到回国的那一刻。那个沉默寡言、脸上带疤的老兵,在次日黎明时分悄然离世。公子光亲自为他合上双眼,命令将遗体火化,骨灰带回吴国。
仓去世后,公子光独自在王船主舱坐了一整夜。舱内还留着楚将楚将的物品一把楚琴、几卷竹简、还有一壶喝了一半的酒。
清晨,他下令全军东归。旭日东升,霞光万道,但归途比西征更加沉闷。虽然夺回了王船,但出征时的雄心壮志已荡然无存。将士们沉默地划桨,每个人都明白,回国后等待他们的不会是完全的欢庆。公子光站在船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老师曾经教诲“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此次败中取胜,福祸难料。
一日泊岸休整时,公子光召来书记官“记下光奉王命伐楚,初战不利。后率敢死士夜袭楚营,浴血奋战,终复王船。”
书记官小心翼翼地问“可要详述战败之事?或稍作。。。修饰?”
公子光望向西方,目光深邃“如实记录即可。胜败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他心知,无论战报如何写,朝中早有定论。那些反对他的大臣,不会放过这个攻讦的机会。
三个月后,吴国都城近在眼前。漫长的归途让将士们疲惫不堪,但更沉重的是心中的忧虑。公子光命令士兵整肃仪容,将王船清洗得熠熠生辉,朱凤船在阳光下耀眼夺目。然而当船队驶入港口时,他们看到的不是欢迎的人群,而是森然列阵的王宫卫队,盔明甲亮,刀枪如林。
一名内侍登船传令,声音尖细而冷漠“王上有旨,请公子即刻入宫觐见,不得带随从。”
公子光整理衣冠,对身旁副将低声道“若我日落未归,你等可自寻生路。”他摸了摸袖中的匕,这是仓的遗物,上面还留着干涸的血迹。
王宫大殿中,吴王僚端坐上位,两旁朝臣肃立。公子光跪拜行礼,久久未闻平身之声。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投射在自己背上,有同情,有嘲讽,有幸灾乐祸。
“王弟请起。”良久,僚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听闻王弟此次西征,虽有小挫,终夺回先王遗舰,功不可没。”他特意加重了“小挫”二字,引得几位朝臣窃窃私语。
公子光垂“臣指挥失当,初战败绩,丢失王船,罪该万死。幸得将士用命,侥幸复得,不敢言功。”他将姿态放到最低,知道这是唯一的自保之道。
朝堂上一片寂静。突然,僚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好一个‘侥幸’!王弟过谦了。能以残兵败将突袭楚营,虎口夺食,岂是侥幸二字可盖?”
他起身走下王座,亲手扶起公子光,这个动作看似亲热,实则将公子光完全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失而复得,尤显珍贵。孤决定重赏三军,尤其是王弟——加封食邑三百户,赐金帛无数。”
群臣纷纷道贺,但公子光在这些笑脸背后,看到了忌惮与算计。相国掩余的目光尤其复杂,他是吴王僚的亲弟弟。公子光再次跪拜谢恩,额头触地时,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当夜,公子光府邸举行庆功宴。觥筹交错间,他的心腹低声禀报“探得消息,楚使已秘密入宫三次,似与主上有所密谋。还有人看到掩余深夜造访王宫,行迹隐秘。”
公子光斟酒的手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他举杯向宾客致意,笑容温文尔雅“今日之宴,一为庆功,二为祭奠战死的英灵。请诸君满饮此杯,以慰亡魂!”
宴散人静后,公子光独坐庭中。秋风掠过庭树,落叶纷飞。他想起少年时读过的史书,那些兔死狗烹的故事曾觉得遥远,如今却近在咫尺。侍女送来醒酒汤,他摆手令退,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将军,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贴身侍卫低声问,手按剑柄,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每一个动静。
公子光摩挲着酒杯,许久才说“多事之秋,唯有步步为营。”他抬头望向王宫方向,那里灯火辉煌,却照不亮他心中的迷雾。这一仗,他夺回了王船,保全了性命,但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楚国的威胁、朝内的暗流、王兄的猜忌,如一张大网缓缓收紧。
远处传来更鼓声,夜已深沉。公子光起身走入书房,铺开竹简,开始撰写给吴王僚的谢恩表。每一个字都精心斟酌,既要表达忠诚,又要不露锋芒。写至天明,他终于搁笔,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心中已有决断。
公子光走到窗前,晨光中,姑苏城渐渐苏醒。他抚摸着腰间那把青铜剑,想起少年时僚赠剑时说的话“愿以此剑,共护吴国。”如今剑仍在,人心已非。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只能前进了。”公子光轻声自语,目光坚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