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光深吸一口气,坐回席上,声音低沉下来“僚即位多年,党羽已成,手握兵权。其人身强力壮,戒备心极重,出入护卫森严。光虽有心,然力有未逮,若无万全之策,轻举妄动,非但不能成事,反遭灭门之祸,更置吴国于动荡。光……一直在等,在准备。”
“如何准备?”伍子胥追问。
“招纳贤士,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公子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如先生这般的大才,便是光所渴求的臂助。光需勇士,足以刺王杀驾;光需谋士,足以运筹帷幄。此外,还需财力、耳目、死士……”他凑近伍子胥,压低了声音,“不瞒先生,光这些年,暗中网络了不少能人异士。有擅铸利器的匠人,有精通刺杀的剑客,亦有在朝在野愿效死力的志士。然,仍觉不足,尤缺一能统筹全局、决断千里的栋梁之材!”
伍子胥沉默良久。炭火噼啪作响,暖阁内气氛凝重。他知道,公子光这是在向他摊牌,也是向他求援。加入公子光的计划,意味着卷入吴国最高权力的血腥争斗,风险极大。但反过来,这也是他伍子胥的机会。唯有帮助公子光夺得王位,他才能借助吴国的力量,实现向楚国复仇的夙愿。这是一场交易,一场赌博。
他抬起头,眼中复仇的火焰与权力的欲望交织在一起“公子以国士待胥,胥必以国士报之。胥与楚王,有灭门之仇,不共戴天。若公子志在吴国,胥愿竭尽驽钝,助公子成事。待公子正位之日,便是胥借兵伐楚、雪恨之时!”
公子光闻言,大喜过望,一把抓住伍子胥的手“得先生此言,光之大幸!吴国之大幸!他日光若得志,必倾国之力,助先生报此血海深仇!你我君臣,同心协力,何愁大事不成!”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一个基于共同利益和目标的政治同盟,在这一刻正式缔结。暖阁之外,寒风呼啸,似乎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此后,伍子胥正式成为公子光谋夺王位集团的核心智囊。他凭借过人的智慧和曾在楚国高位的政治经验,为公子光出谋划策。他建议公子光,一方面要继续保持低调,甚至故意示弱,以麻痹吴王僚;另一方面,要更加积极地暗中积蓄力量。
伍子胥对公子光说“欲行大事,需有三利利器,利士,利时。利器,可暗中访求能工巧匠,打造锋锐兵器,尤需一种短小锋利、便于隐藏刺杀之器。利士,需广招死士,严加训练,更要物色胆识过人、武艺群且绝对忠诚的勇士,以为行动之主力。利时,则需耐心等待,待吴王僚懈怠,或外出巡游、或宫廷宴饮,护卫有隙可乘之时。”
公子光深以为然,将许多具体事务交由伍子胥筹划。伍子胥又建议,可以借助商贸往来之名,在各地设立秘密据点,囤积物资,联络各方力量。他还特别注意收集吴王僚的行程习惯、宫廷守卫的布置等情报。
与此同时,伍子胥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与吴国一些中下层军官、士人的交往中,散布公子光的“贤名”,并隐约透露王位传承的“不合理”之处,为日后起事做舆论准备。他的言论巧妙而含蓄,往往借古喻今,令人浮想联翩,却又抓不住把柄。
公子光对伍子胥愈信任,几乎言听计从。府中暗中招募的能人异士,也渐渐归由伍子胥协调管理。伍子胥展现出了出色的组织能力,将各项准备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
然而,刺杀一国之君,非同小可。吴王僚本身勇力过人,而且经过多年经营,身边不乏高手护卫。公子光虽然暗中网络了一些剑客,但始终没有找到那种有绝对把握、能够一击必中的顶尖勇士。这件事,成了计划中最大的瓶颈。
这一日,伍子胥向公子光推荐了一个人。此人名叫专诸,是伍子胥在流亡途中偶然结识的市井之徒。专诸相貌粗豪,性如烈火,但为人极重义气,且有一股天生的神力和不怕死的悍勇。伍子胥曾见其为一素不相识的受欺老妇,独斗数名恶霸,徒手毙其领,面不改色。
“专诸?”公子光沉吟道,“此人勇则勇矣,然刺杀之事,非仅有勇力即可,需机警、沉稳、忠诚不二。”
伍子胥道“公子所言极是。专诸虽出身市井,然其人性情耿直,一旦承诺,万死不辞。且其人有孝心,待母至孝,此等重情重义之人,若能得其效忠,必堪大用。唯需加以引导训练,磨其心性,授其技巧。”
公子光点头“既然如此,便请先生暗中考察,若果真可用,不妨引他来见。然切记,此事关系身家性命,万万谨慎。”
伍子胥领命,开始暗中接触和考验专诸。他设计了几番情境,试探专诸的胆识、忠诚和应变能力,结果都令他满意。专诸虽莽撞,却并非无脑之辈,对伍子胥这位曾对他有恩的“贵人”更是心怀感激。当伍子胥隐约透露有一件关系重大的秘密任务可能需要他时,专诸毫不犹豫地表示愿效死力。
与此同时,打造“利器”的事情也有了进展。公子光门下秘密招揽的一位来自越地的铸剑师,经过反复尝试,终于用一种罕见的天外陨铁,结合特殊工艺,打造出数柄短剑。此剑长不过尺余,剑身黝黑,隐现花纹,锋锐无比,能断金玉,且坚硬异常,可藏于鱼腹之中,轻易不能察觉。公子光与伍子胥见之,皆称神品,命名为“鱼肠剑”。
勇士有利器,计划似乎向前迈进了一大步。但如何创造接近吴王僚的机会?吴王僚深知自己得位有争议,对这位堂弟公子光并非毫无戒备,平日深居简出,护卫森严,宫廷宴饮也极少邀请公子光。即便邀请,入场检查也极其严格,想要带兵器入内,难如登天。
机会需要等待,也需要创造。伍子胥建议,可以利用吴王僚喜好美食的弱点。他打听到吴王僚尤其酷爱吃烤鱼,曾遍寻吴地名厨。于是,伍子胥让公子光派人四处寻访炙鱼高手,最终找到一位隐居太湖之滨的老厨师,烹制的烤鱼堪称一绝。公子光将其重金聘入府中,但不令其轻易见人,只待关键之时。
寒冬渐渐过去,春意萌动。姑苏城外的梅花盛开又凋零。公子光与伍子胥的密谋,在平静的表面下,如同地火运行,愈紧锣密鼓。专诸被秘密安置在府中一处僻静院落,由伍子胥亲自教导他礼仪、应变,甚至是一些简单的刺杀技巧和心理暗示,磨去他身上的市井痞气,让他能在关键时刻沉稳应对。专诸的母亲,也被公子光派人接到一处安全隐秘的住所,厚加供养,以安其心。
吴王僚似乎对这一切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他的霸业梦想中。他大会群臣,商议再次北伐之事,对公子光这位“闲散”公子,并未过多关注。或许在他眼中,这位失去继承权的堂弟,早已不足为虑。
这一日,公子光从宫廷归来,面色凝重。他召来伍子胥,密室内,烛光摇曳。
“先生,时机或将至矣。”公子光低声道,“僚近日将于宫中设宴,款待来自中原的使者,以示吴国威仪。据宫内眼线传出的消息,此次宴会,僚可能会命各家献上珍馐美味,以炫富足。这是一个机会。”
伍子胥眼中精光一闪“公子的意思是……”
“我可趁机献上那位炙鱼名师,”公子光道,“僚素好此味,必会召见厨师,甚至可能令其当场烹制。若能令专诸扮作厨子助手,携鱼肠剑,接近僚席前……”
两人仔细推演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如何让专混入厨师队伍,如何通过宫门检查,宴席间的流程,动手的时机信号,以及事成之后如何接应、如何控制宫廷局势……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变数和危险。
“然此举风险极大,”伍子胥沉吟道,“专诸纵然得手,亦必无生还之理。且宫内侍卫众多,若不能及时控制局面,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公子光咬牙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专诸家小,我必厚待之。至于宫内,我亦安插了些许人手,届时可里应外合。关键在于一击必中,只要僚死,群龙无,我以先王嫡子身份振臂一呼,未必无人响应。”
话虽如此,两人都知道,这无疑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们所有人的性命和家族的存亡。
“还需再等一个更万全的时机,”伍子胥最终建议道,“或可待僚外出狩猎,护卫相对分散时动手?亦或……再寻更能接近其身边的契机?”
公子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躁动“先生所言有理。是光心急了。此事确需从长计议,等待最佳时机。准备工作,还需更加充分。”
密谋暂时压下,但行动的欲望已在两人心中点燃,如同干柴,只待一颗火星。
……
残阳如血,泼洒在鸡父的旷野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泥土被反复践踏后翻起的土腥味。断戟折矛斜插在褐色的泥泞里,破损的战车辎重散落四处,一些尚未断气的战马出低低的哀鸣。黑色的吴军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脸上混杂着疲惫与亢奋,正沉默而高效地打扫着战场,从堆积的尸骸中剥下还算完整的甲胄,拾取散落的铜箭簇。
公子光站在一辆缴获的、装饰着楚地风格繁复漆画的主帅战车上,身形挺拔如松。他并未穿戴华丽的甲胄,只是一身暗色的犀皮甲,肩头披着的玄色斗篷沾染了几点早已黑的泥浆。他的面容轮廓分明,下颌紧收,一双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亮得惊人,像两簇幽深的火。他没有看脚下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楚军将士的尸体,也没有看远处被吴军士卒押解着、垂头丧气的陈、蔡两国俘虏的长长队列。他的目光越过了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投向西南方向,那片属于楚国的、广袤而富庶的疆域。
“将军,”一名身着普通士卒衣甲、但行动间透出精悍之气的年轻军官快步来到车下,拱手行礼,声音因激动而略带沙哑,“清点完毕。楚、顿、胡、沈、蔡、陈、许七国联军,主力已溃。斩逾万,俘获无算。我军伤亡……不足三千。”他顿了顿,补充道,“楚军主帅薳越……不知所踪,疑是趁乱遁走了。”
公子光轻轻“嗯”了一声,脸上并无多少喜色,仿佛这场以少胜多、足以震动中原诸国的大捷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缓缓抬起手,用马鞭的鞭梢指向西方“令将士们饱食休整一夜。明日拂晓,拔营,目标……居巢。”
年轻军官愣了一下,显然这个命令有些出乎意料。乘胜追击,直捣楚国腹地,似乎才是正理。但他不敢多问,只是凛然应诺“诺!”
“另外,”公子光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派一队快马,精选些缴获的楚国漆器、丝绸,还有……挑几个体面的楚国俘虏,一同先行送往居巢。告知那里的人,吴国公子光,不日将至,迎太子建之母至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