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上,齐侯使者已至三里外。”司马公孙固驱车近前,雨水从他花白的须髯上淌下。这位辅佐过两代宋君的老臣,此刻眉头深锁如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
御说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然胶着在远方那面猎猎作响的玄旗上——齐国的旌旗已经插上了阳谷城头。“比约定的时日早了两天。”他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轼上镶嵌的玉璜,“姜小白总是要抢得先机。”
雨势渐浓,车驾仪仗在泥泞中艰难前行。当宋国玄鸟旗终于抵达阳谷城外时,齐桓公的革车已经停在辕门前。身着玄端朝服的霸主并未撑盖,任凭秋雨浸透绣有十二章纹的礼服,九旒冕冠下的目光如电光石火。
“宋公一路劳顿。”齐桓公的声音比三年前在葵丘会盟时更加沉厚,那是长期号施令形成的腔调,“楚人已至汝水之滨,你我兄弟不可再作迟疑。”
御说躬身施礼时,瞥见对方腰间的青铜剑——那是周天子亲赐的斧钺之剑,象征着征伐四方的权力。他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的那个春天,自己初登君位时,这位齐国君主还只是逃亡在莒国的公子小白。世事变迁,竟如白驹过隙。
“齐侯躬冒霜露,为中原计,寡人敢不踵武其后?”御说直起身时,脸上已经换上恰到好处的微笑。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在胸前的组璜上,出细微的嗒嗒声。
盟会设在阳谷大夫的宗庙内。当江、黄两国国君踩着泥水匆匆赶到时,青铜鼎中的牲肉已经散出焦香。四位君主跪坐在蒲席上,谁也没有先动面前的黍稷。庙外风雨如晦,庙内只有松明燃烧的噼啪声。
“楚人僭称王号,窥伺中原久矣。”齐桓公打破沉默,手中的玉圭在火光下泛着青冷的光,“去岁伐郑,今岁逼蔡,雒邑屏藩渐次倾颓。若再纵容熊子文肆其贪欲,恐宗庙不保。”
黄君缪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接话“敝邑虽小,愿供革车三十乘。”这位统治着淮河上游小国的君主,手指因紧张而不停摩挲着衣带上的夔纹佩玉。
江君嬴则在仔细掰算着粮秣“江国可出粟千钟,唯甲胄兵器匮乏。。。”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淹没在庙外骤起的风声中。
御说凝视着跳动的火焰,忽然开口“楚人舟师利涉江淮,若仅自中原南下,恐难挫其锋芒。”他抬起眼,迎上齐桓公锐利的目光,“当使吴人自东掣肘。”
一阵沉默。松明爆出耀眼的火星,在四位君主的瞳孔中短暂闪烁。
“吴人断文身,与禽兽何异?”齐桓公的声音冷了下来,“周礼不行,宗法不修,岂可与之共谋?”
“昔太伯奔荆蛮,而立吴地之基。”御说不动声色地转动着手中的耳杯,“武王伐纣,羌髳微卢皆在麾下。非常之时。。。”
话未说完,庙门忽然洞开。风雨裹挟着一个披甲的身影闯入,水珠在青石地上溅开一串暗痕。来人除去兜鍪,露出被战火刻满痕迹的面容——齐国大司行隰朋。
“楚使斗廉已至颍水,”隰朋的声音如金石相击,“携包茅十车,言欲修贡周室。”
庙内空气骤然凝固。御看见齐桓公指节白地攥住玉圭,也看见江黄二君眼中闪过的惶惑。包茅之贡是楚国承认周天子权威的象征,虽然他们已经三百年没有真正履行过这项义务。
“熊子文之狡,犹胜其父。”齐桓公突然冷笑,“一面陈兵汝蔡,一面假意修贡。莫非以为中原诸侯皆稚子可欺?”
隰朋单膝跪地“斗廉言,若盟主允其恢复旧贡,楚师当即刻撤回汉南。”
雨声渐密,敲打着庙顶的茅茨,如万马奔腾。御说缓缓放下耳杯,青铜与漆案相触出清脆一响“三军之灾,起于狐疑。今楚人已露怯意,正当乘势而进。”
齐桓公的目光如实质般压过来“宋公似有良策?”
“伪许其请,阴备甲兵。”御说一字一句道,“待包茅过雒邑,我师已至方城。”
火光跳跃在四位君主脸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绘有云雷纹的墙壁上扭曲变形。庙外传来守夜卫士交接的号令声,青铜戟柲碰撞的钝响穿透雨幕。
“善。”良久,齐桓公终于吐出这个字。他起身时,十二章纹礼服上的积水簌簌而下,“隰朋,回告斗廉,言齐人喜见楚君悔悟。另传檄陈、郑,命其整饬武备,待孤号令。”
当隰朋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雨中,齐桓公忽然转向御说“宋公可知,此策若泄,中原休矣?”
御说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楚令尹子文宠妾,乃郑大夫泄氏之女。泄治三日前遣使至睢阳,愿为内应。”
竹简在火光下展开,上面的朱砂符印如血滴般刺目。齐桓公的瞳孔微微收缩,终于露出真正的笑容“宋之经营,深谋远虑,孤不及也。”
盟誓仪式在黎明前举行。四头纯色的牺牛在雨中悲鸣,它们的鲜血注入玉瓒,又与玄酒混合,在青铜敦中荡漾出诡异的波纹。祝史唱诵着古老的誓词,声音在风雨中时断时续
“凡我同盟,共奖王室。背盟者,天殛之!”
御说跪在冰冷的青石上,感到雨水顺着脊柱滑入深衣。当他抬头饮下血酒时,尝到了青铜的腥涩和雨水的酸苦。余光里,他看见黄君颤抖的双手,看见江君紧闭的双眼,也看见齐桓公喉结滚动时,冕旒剧烈晃动的影子。
仪式方毕,马蹄声破雨而来。浑身湿透的驿卒滚鞍下马,呈上沾着血污的军报“楚师破蓼国,已渡汝水!”
松明突然爆裂,火星四溅。齐桓公一把扯下冕冠,露出的髻如盘踞的白蛇“传令三军,即刻拔营!”
风雨声中,牛角号呜咽而起。御说走向自己的革车时,公孙固正手按剑柄伫立雨中“君上,郑文公的密使在帐中等候。”
“可是来讨价还价?”御说解下湿重的胄甲,露出内里早已被汗水浸透的深衣。
老司马摇头“使者言,楚人许以铜绿山之铜,换郑国撤出申息之师。”
御说猛地停住脚步。铜绿山是江南最大的铜矿,谁掌控了那里,谁就掌控了铸造兵器的命脉。雨点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如刀。
“带使者来见。”他最终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车舆上雕刻的玄鸟纹路,“顺便请大司城来。”
当郑国使者裹着湿淋淋的斗篷出现时,公子目夷已经静立在车旁。这位以智谋着称的宋国公子,正用素绢仔细擦拭着一组玉琮,仿佛眼前的兵荒马乱与他无关。
“郑伯之意,寡人已知。”御说截住使者尚未出口的谏言,“请回禀贵上,宋人愿以双倍之铜相易——来自商丘秘藏的先代积存。”
使者瞪大眼睛,连雨水流入眼中都忘了擦拭“这。。。敝邑岂敢。。。”
“此外,”公子目夷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磬相击,“宋国宗女愿适郑室,媵臣三十人皆携铸剑之术。”
雨声忽然变小了。御说看见使者喉结剧烈滚动,看见他手指在袖中掐算的痕迹,最终看见他深深躬下身去“小人即刻返回新郑。”
待使者远去,目夷轻轻叹息“宗女远嫁,秘铜外流,君兄所付代价甚巨。”
“若得郑师不出卖战阵,值得。”御说望向正在集结的战车方阵,“况且铜绿山若归楚人,中原青铜之利尽丧矣。”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急促。当御说重新披甲时,看见齐桓公的革车正驶过泥泞的营道,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霸主的手中多了一柄金钺,那是刚刚从祭坛请下的征伐之器。
“宋公!”齐桓公的车驾停在丈外,“孤亲率中军出方城,请公督右师经略汝颖。”
御说躬身领命时,听见对方压低的声音“闻宋公许郑人以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