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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诸侯兵锋(第2页)

酒入喉肠如火。公孙祉回北望,齐国的黑色旌旗已消失在天际,仿佛一切只是秋阳下的幻影。唯有怀中虎符的冰冷触感,提醒着他贯地之盟的重量。

车轮碾过枯枝,出清脆的断裂声。子车从后方驰马来,衣袂沾着征尘“刚得急报,楚师已解弦国之围。”

二人相顾无言。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铺满落叶的古道上,如同写就一封无人能解的盟书。

远山传来筑城的夯歌,不知是齐人还是楚人的工役。歌声苍凉如上古的谶语,随风散入暮云深处。公孙祉轻轻摩挲着虎符上的铭文,忽然明白这盟誓从来不是护身符,而是投入洪流的第一块巨石——波澜既起,唯有逐浪前行。

淮水汤汤,秋风渐厉。车辙向南延伸,如同划向未知命运的卜辞。

行至息国边境时,天色已暮。驿馆的灯火在秋风中摇曳,如同暗夜中的孤星。公孙祉刚卸下车马,便见馆吏匆匆而来,奉上一封密函。函上无署名,只烙着一枚玄鸟纹印。

“齐侯密使已在偏室相候。”馆吏低声道,目光闪烁。

偏室内,一名身着商贾服饰的男子正跪坐烹茶。见公孙祉入内,他缓缓抬头“大夫别来无恙?贯地一别,已有旬日。”

公孙祉认出这是盟会上立于管仲身后的那个年轻士人。他记得当时此人始终垂记录盟辞,没想到竟是齐侯密使。

“楚人解弦国之围,非畏齐威,实为诱敌之计。”密使将茶汤推至公孙祉面前,“令尹子文已移师潜邑,距江国仅五十里。”

茶烟袅袅中,密取出一卷帛书“此乃楚军布防图。管相有言江黄若能为饵,诱楚师深入,齐宋联军可断其归路。”

公孙祉展开帛书,只见淮水两岸地形绘得精细异常,连楚军粮道都标注分明。他的手微微颤抖“以二国为饵,万一。。。”

“没有万一。”密使截断他的话,“齐侯已兵车五百乘南下,宋公亲率申池之甲扼守三关。只要楚师敢渡淮,便是瓮中之鳖。”

窗外忽然传来马嘶声。密使倏然起身,袖中短剑已现寒光。却见子车推门而入,面色苍白“刚得急报,楚使已入江国,正在面见国君!”

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如演皮影戏。密使缓缓收剑入袖“贵国国君之意若何?”

子车跌坐席上“国君。。。国君已收楚人重礼,白玉十双,战车二十乘。”

死寂笼罩偏室。良久,密使忽然轻笑“妙哉!且请贵国君尽收楚礼,佯作犹豫之态。待楚师骄躁冒进,便是战机。”

他自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与公孙祉怀中那枚恰好合成完整“此符可调漴水齐师。三日后月晦之夜,但见淮北火起,便兵击楚左翼。”

子车愕然“月晦之夜岂宜出兵?”

“正是月晦,楚人才会松懈。”密使起身披上斗篷,“管相有言用兵之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楚人料定盟军新合不敢战,我偏要反其道而行。”

送走密使,公孙祉与子车对坐至天明。晨光熹微时,子车忽然道“你可知那密使是谁?”

公孙祉摇头。

“鲍叔之子鲍牧。三年前就是他率齐师突破莱夷重围,直取主帅级。”

驿道上的霜华尚未消尽,公孙祉的车驾已踏上归程。途经弦国时,但见城垣残破,焦土未冷。几个衣不蔽体的老者正在废墟中翻拣什物,见车驾经过,皆匍匐在地。

“楚师解围后,弦伯便弃城奔随了。”子车低声道,“这些留下的百姓,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公孙祉命人分出口粮给百姓,却见一老妪抬头直视他“大夫可是要去抗楚?”不待回答,她又道,“楚人来时如蝗虫过境,齐人来了又能好到哪去?不过是换个人收贡赋罢了。”

车行渐远,那老妪的话却如芒在背。公孙祉摩挲着怀中的虎符,忽然明白管仲为何要选在贯地会盟——那里曾是周文王大会诸侯之地,象征着天下共主的秩序。而如今,齐侯所要建立的,是何等秩序?

归国那日,江伯亲自迎到郊外。楚使尚未离去,正站在不远处冷眼相看。国君接受盟书时,手指微微颤抖,目光不时瞟向楚使方向。

夜宴之上,楚使忽然举觞来到公孙祉面前“闻大夫在齐得赐犀甲二十副?巧得很,下臣此番也带来楚甲三十副,皆乃郢都良工所制。”他击掌三声,侍从抬入数箱铠甲,甲片在烛火下闪着幽蓝寒光。

公孙祉从容举觞“楚甲虽利,不及齐纨之坚。”他命人取来一副齐甲,当众以青铜剑劈砍,甲上只留浅痕。又取楚甲试之,三剑便破。

楚使面色铁青“甲胄之利,不在坚钝,在持甲者之勇。楚卒披甲,可当百人。”

“哦?”公孙祉轻笑,“却不知与申池之甲相比如何?宋公曾言,申池甲士皆能力搏虎兕。”

宴席气氛顿时凝滞。公孙祉知道自己在玩火,但鲍牧的计策就是要激怒楚人。他继续添薪“况且齐侯已赐虎符,可调漴水之师。听说楚师近日移防潜邑,倒是与齐师成了邻里。”

楚使摔觞而起,当夜便离城而去。国君忧心忡忡“激怒楚人,恐招灾祸。”

公孙祉取出虎符“臣已得齐宋承诺,三日后月晦之夜,共击楚师。”

是夜,公孙祉登城望北。但见淮水如练,楚营灯火连绵如星河。他想起贯地盟坛上管仲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忽然明白这一切早在那位相国的算计之中——从江黄使臣北渡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在齐人的谋划之内。

月晦之夜,乌云蔽空。公孙祉率三千甲士潜行至淮水南岸,但见北岸果然火起,杀声震天。正当他欲兵渡淮时,忽见下游出现无数舟师,旌旗竟全是楚国的赤鸟纹!

“中计了!”子车惊呼,“那是楚军主力!”

箭雨破空而来。公孙祉举盾格挡,忽见一艘战船冲破火幕,船头立着的竟是鲍牧“楚师已中伏!诸君击左翼!”

混战中,公孙祉看见北岸火光里齐楚两军绞杀在一起。楚军虽众,却被地形所限无法展开。突然,一支奇兵自楚军背后杀出,青旗上赫然是宋国的玄鸟纹!

天明时分,楚师败退。淮水浮尸无数,河水尽赤。鲍牧驾舟而来,战袍尽染“斩三千,获战车百乘。楚人三年内不敢北顾矣。”

公孙祉望着满目疮痍,喃喃道“这便是齐侯要的秩序么?”

鲍牧默然片刻,自怀中取出一管竹简“管相有三字相赠仁者威。”

归国途中,但见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一稚童将野花编成的冠冕戴在公孙祉头上“大夫打跑了楚人,我们不用献粟米给楚王了么?”

公孙祉俯身抱起孩童“不仅要献,还要献得更多——不过是献给周天子。”

……

战车的轮轴在泥泞中出沉闷的呻吟,像一头不堪重负的老牛。宋桓公御说眯起眼睛,望着前方在秋雨中若隐若现的阳谷城郭。雨水顺着他的青铜胄沿滴落,在犀甲上汇成细流。三十年来第四次途经这片土地,每一次都带着不同的使命,而这一次,或许将决定中原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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