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御说直起身,雨水从他额际流下,“待破楚之日,所费皆可取偿。”
齐桓公大笑,笑声穿透雨幕惊起寒鸦数只“若诸侯皆如宋公,何愁楚人不破!”金钺挥落,革车碾过泥泞,留下深深的车辙。
公孙固凑近低语“齐侯似已尽知我国谋划。”
“隰朋执掌诸侯间谋,岂是虚设?”御说整理着马辔,“然今日之势,彼需宋之力,正如我需齐之名。”
战车开始移动,轴辋碾过积水出沉闷的声响。公子目夷登车执辔时,忽然指向东方“江黄之师似有异动。”
雨雾迷离处,可见江黄两国的旌旗正在缓慢转向,与齐军主力的方向形成微妙夹角。御说眯眼凝视片刻,唇角浮起冷笑“二君怯矣。目夷,取寡人的彤弓来。”
朱漆弓匣开启时,檀木与漆器的异香弥漫雨中。御说取出装饰着绿松石的彤弓,搭上雕羽箭,弓弦震响如霹雳。箭镞破开雨幕,精准地钉在江国君车的轼木上,箭羽兀自颤动。
两国师旅骤然静止。片刻沉寂后,江君的革车缓缓驶来,车右手持着那支箭,脸色苍白如帛。
“寡人此箭,为二君祛除疑惧。”御说声音不大,却让周遭雨声都为之沉寂,“楚人若胜,江黄当其冲。今迟疑不进,欲待屠刀及颈乎?”
江君嬴伏在车轼上,深衣尽湿也不知是雨是汗“敝邑小弱,实惧楚人报复。。。”
“齐侯旌旗所指,鬼神辟易。”御说将彤弓交给目夷,“况且——”他忽然提高声量,“宋师三万,即为二君屏藩!”
战车继续前进时,江黄旌旗已经重新调整方向。公子目夷轻抚彤弓纹路“君兄威德并施,虽太公复生不过如是。”
“威德?”御说望着前方渐起的尘烟,“乱世之中,唯强弓硬弩方是真谛。”
雨势渐弱,天光从云隙漏下如铜矢万枚。前军忽然骚动,一骑快马踏水而来,马上骑士的皮甲布满创痕“楚师前锋已破沈邑,距阳谷不过百里!”
战鼓轰然响起,如惊雷滚过大地。御说握紧车轼,看见齐桓公的金钺在远处高扬,听见各国师旅调动的号令交错。革车开始加,泥水溅起丈余高。
“传令右师变雁行阵,车步相间!”御说的声音在颠簸中依然稳定,“公孙固督前军,目夷领车骑迂回左翼!”
旗帜摇动,鼓角相闻。三千乘战车开始变换阵型,青铜戟矛的寒光刺破雨雾。御说站在戎车上,感到心脏撞击胸腔的力度。三十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父君的革车上,第一次经历真正的战阵。
“君上看!”公孙固突然指向东南方。
尘头起处,玄色旌旗如乌云压境。楚师的先锋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战车上的虎纹徽记隐约可见。更远处,江河般蜿蜒的正是楚国主力大军。
齐桓公的金钺重重挥落。霎时间万矢齐,箭雨逆着天雨射向楚阵。战车开始冲锋,轴辋相击声、马匹嘶鸣声、士卒呐喊声震天动地。
御说的戎车在箭雨中疾驰,青铜甲胄被流矢击中出铮鸣。他看见楚人的战车同样在加,看见对方车右手中长戟的寒光,看见驭手们扭曲的面容。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辨认出楚军旌旗上的夔纹。
“稳辔!”御说对驭手大喝,同时举起长戟。两车相错的瞬间,金属撞击的锐响刺破耳膜。一名楚军车右被挑飞出去,血雾在雨中绽开。
战场迅陷入混战。御说不断格挡劈刺,长戟的柲杆因多次撞击而开裂。右翼突然传来欢呼——公子目夷的车骑突破了楚师侧翼,正在包抄中路。
“齐侯中军已破楚前锋!”公孙固的战车靠拢过来,老司马的肩甲上插着半截断箭,“楚师开始后退!”
御说举目四望,果然看见楚军旌旗在向后移动。但他随即皱眉“退得太整齐了,不像败退。”
话音未落,楚阵中突然鼓声大作。后退的战车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整齐的步卒方阵——每排士卒都手持丈八长矛,矛杆尾端深插土中,矛尖组成死亡的森林。
“拒马阵!”公孙固倒吸冷气,“楚人何时习得此阵?”
冲锋中的战车来不及止步,纷纷撞上矛阵。马匹悲鸣,车轮碎裂,金属撕裂肉体的声音令人齿酸。右师的攻势骤然停滞,阵型开始混乱。
御说勒住战马,脑中飞运转“目夷的车骑在何处?”
“被楚人轻车缠住,不得脱身!”
雨又大了起来,血水混着泥水在战场上横流。御说看见齐桓公的中军也被阻在矛阵前,金钺在雨中疯狂挥动却无法前进。楚人的战车正在两翼重新集结,显然准备反包抄。
“取鼓来!”御说突然解下胄甲,露出花白的髻,“击进军鼓!”
公孙固愕然“君上!前方是拒马阵。。。”
“彼阵虽坚,转动不灵。”御说夺过鼓槌,“命战车散为小队,穿插其隙间步卒则专攻其侧翼!”
战鼓擂响,不同于齐军的节奏。宋师战车闻令开始分散,如溪流绕石般避开矛阵正面。同时步卒在弓弩掩护下猛攻楚阵两侧,短兵相接的厮杀声顿时响彻云霄。
楚人的阵型开始混乱。矛阵固然能阻挡战车冲锋,但侧翼暴露后,长矛兵根本无法应对近身搏杀。不断有楚卒倒下,矛阵出现缺口。
齐桓公的金钒适时挥动。中军战车如洪流般从缺口涌入,瞬间冲垮了楚人的阵型。战场形势陡然逆转。
御说放下鼓槌,感到双臂酸麻如折。正要下令全军压上,东南方向突然传来异样的号角声——低沉苍凉,不同于中原任何音律。
“是楚人的主力!”公子目夷的革车冲过来,车舆上插满箭矢,“斗子玉亲率三军来了!”
地平线上,新的旌旗如林升起。更大的楚军主力正在逼近,战车数量远先前。刚刚取得的优势瞬间化为乌有。
齐桓公的金钺再次挥动,这次却是收兵的信号。诸侯师旅开始交替后撤,箭雨掩护着战车退出战场。楚人并未追击,只是稳步向前推进,重新占领了刚刚放弃的阵地。
退至阳谷城外时,已是黄昏。雨停了,夕阳如血染红浸透鲜血的土地。清点伤亡,诸侯联军折损战车四百乘,士卒无算。
齐桓公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如铁。霸主解下破损的甲胄,露出肋下深深的瘀伤“楚师之锐,竟至于此。”
“非楚师之锐,实阵法之利。”御说接过侍从递来的药酒一饮而尽,“彼以中原之阵御中原之师,实出意料。”
江黄二君瑟瑟不语,帐内唯闻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隰朋匆匆入帐,带来更坏的消息“陈侯遣使告急,楚偏师已渡颍水,直逼宛丘!”
“声东击西之策。”公子目夷轻声道,“斗子玉用兵,果然老辣。”
帐外突然传来骚动。卫士押进一个披着楚军衣甲的探子“获楚间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