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庄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老师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借此挑起宋国内乱?”
“非是挑起,而是顺势而为。”施伯缓缓道,“宋公若严惩南宫长万,必失武将之心;若从轻落,则难平国人之愤。无论如何选择,都将埋下祸根。而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即可。”
殿内一片寂静,众人都在消化这番话中的深意。
良久,鲁庄公缓缓点头“就依老师之言。减免宋国三成赎金,送还三百战俘和二十乘战车。另备厚礼,致问宋公安康。”
他起身走到殿门处,望向远方“但愿这场战争,真的已经结束了。”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那影子里,似乎还藏着无数未说的言语,未尽的思量。
战争或许暂时结束了,但诸侯间的博弈,才刚刚开始。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胜利者固然可以享受荣耀,但也必须承担起引领国家前行的重任。
鲁庄公轻轻抚摸着腰间的佩剑,那上面还残留着战场的痕迹。他知道,这把剑暂时可以入鞘了,但谁也不知道,它何时又需要再次出鞘。
远方的天空,暮云四合,预示着又一个夜晚的降临。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和平总是短暂,而战争却是永恒的主题。但无论如何,生活还要继续,国家还要前行。
“传令下去,”鲁庄公最后说道,“明日开始,巡视全国。胜利的荣耀属于所有鲁人,也该让百姓看到他们的君主了。”
“是!”众臣齐声应道。
殿外,夕阳终于完全沉入地平线,黑夜降临。但在这片黑暗中,点点灯火依次亮起,如同希望之星,照亮了这个历经战火的国家前行的道路。
而那把曾经沾染鲜血的剑,也终于在夜色中,完全隐入了鞘中。
……
公元前683年秋,连绵不绝的豪雨昼夜不息倾泻了整整四旬,仿佛天河决口,要将宋国这片土地彻底倾覆。陶丘、蒙泽这两条维系都城命脉的河流早已撕开堤岸,浊黄翻腾的洪潮如脱缰野马般席卷田野,淹没屋舍。商丘城外,原本金黄的黍稷田化作一片汪洋,仅余几株顽强的高粱穗尖在浑浊水面上挣扎。水中漂浮着农具、家具,甚至还有泡得白的牲畜尸体,随着漩涡打转。鱼虾竟在屋舍朽败的梁柱间穿行,妇孺撕心裂肺的哭嚎夹杂着洪水的呜咽,在湿冷的空气中浮沉飘荡。
宋闵公独自伫立在宫室高台之上,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他的缁色外袍,沉重地贴在皮肤上。他俯视着脚下如同被天神鞭挞过的王国,心头那份无力与焦躁在每一次目睹水底浸泡的村庄时燃烧得更加猛烈。宫墙外,隐约传来灾民哀恸的哭诉天降灾殃,禾稼尽没,吾等何罪至此啊!这声音像针一样刺入他的耳中。他举目望向阴沉如铅垂挂的天空,喃喃自语神灵不再眷顾,先祖亦闭目不顾。。。。。。莫非。。。。。。寡人有过?沉重而迷茫的声音刚出口,立刻便被风声撕扯吞噬。
宫室内,青铜灯树上的火焰在穿堂而过的湿风中摇曳不定,将墙壁上绘制的玄鸟图腾映照得忽明忽暗。内侍们垂手躬身立于廊柱阴影中,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君王的沉思。
泥泞的驿道上,三辆黑蓬轻车在泥水中艰难前行。车轮在湿泥中犁出深深的痕沟,不断溅起浑浊的泥点。拉车的马匹喘着粗气,马蹄每次抬起都带起大坨黏重的泥土。
为的鲁国特使臧文仲坐在不断颠簸摇晃的车厢内,透过半卷的车帘,窗外无边无际的汪洋刺痛了他的双眼。远处原本应当是村社聚集之处,此刻唯余几簇漂浮的草木、牲畜残骸在污浊洪流间沉浮。偶尔可见灾民们蜷缩在高地上搭建的简陋草棚中,那些形容枯槁、目光呆滞的身影撞入臧文仲眼中,让他不由攥紧了宽大的衣袖。
停车。臧文仲忽然出声。马车缓缓停驻,他掀帘而下,履鞋立刻陷入泥泞之中。不远处,一个老农正跪在水边痛哭,面前漂浮着几只泡胀的鸡鸭尸体。
老丈何故如此悲伤?臧文仲趋前问道,雨水顺着他高耸的冠帽流下。
老农抬起浑浊的双眼,见来人衣冠庄严,慌忙叩贵人有所不知,小老儿一家全仗这些禽畜过活,如今全没了,全没了啊!说着又以头抢地,额上沾满泥浆。
臧文仲默然片刻,示意随从取来一袋粟米此物虽微,或可暂解燃眉之急。
老农怔怔地看着那袋粟米,忽然放声大哭若吾君能如贵人般体恤下民,何至于此啊!
臧文仲眉头微蹙,却未再多言,转身登车。车厢内,他取出竹简,以笔蘸墨,记下宋地大水,民多困顿,怨声渐起。
当车队终于抵达商丘城下时,但见城墙多处坍塌,兵士们正在雨中抢修。城门处聚集了大量灾民,守城吏士手持长戟,勉强维持秩序。
鲁使至!前导卫士高声喝道,人群纷纷让道,无数双眼睛投向这支来自邻国的车队,目光中混杂着期待与茫然。
雨水无休无止,击打着新筑不久的宋宫新殿那朱红髹漆的木柱,也持续撞击着宋闵公的心。他身披缁色深衣伫立在殿门前,望着庭中积水倒映出的阴沉天空,神色愈凝重。
君上。公子子鱼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沉稳而清晰,鲁使将至宫门,其使臧文仲,贤名早播于诸侯。君上待之以礼,言语之间,当显自省恤民之意。
闵公闻言转过身,殿内幽暗的光线勾勒出他脸上复杂的纹路,眼神深处却是犹豫。子鱼,闵公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寡人当。。。。。。自责乎?
水之为害,下民罹难,天地示警。子鱼缓缓趋前一步,目光灼然,似要穿透殿外瓢泼的大雨。昔者商汤逢旱,以身祷于桑林,曰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君上若引咎寡人不事鬼神,政事不修,故天降此灾。如此言语入鲁使耳中,天下皆知君上自省其过、忧恤黎民之心深重。他话语恳切,如同引燃一簇火焰,驱散闵公心中的迷障。
闵公沉吟良久,终于颔
当臧文仲拾级入殿时,宋宫前庭青石板早已被雨水洗刷得泛起幽冷寒光。两旁卫士持戟而立,甲胄在雨水中闪着寒光。宋闵公亲自降阶,在庭中肃立相迎,脸上尽是痛楚与诚恳孤不敬神明,荒怠国政,是以天地降灾,祸延兆民,其疚在我,实深愧对四方!
臧文仲身着庄重朝服立于阶下,雨水打湿了帽缨,一缕湿润的黑贴在额前。当他听闻宋公这番掷地有声的自责之言,眼中骤起波澜。他端正衣冠,执手躬身,向台阶高处恭敬而肃然一礼敢问主公,听闻郑国受灾,其国君尝言天实降灾,将灾祸悉归于上天之威;卫君遇旱,亦指天不我与而咎戾天地。唯有宋公,他抬起头,直视着那双尚含忧色却诚恳的眼睛,临此汹汹水患,不顾人主之尊,尽以己为过。臣闻此言,岂敢不为宋公深仁而感佩?若以此心施政,岂仅宋国,便是天下亦有幸矣!
宋闵公闻此嘉许,愁云紧锁的眉宇间终于透出一隙天光,胸中多日淤积的块垒似被这番话微微撬动。他迈步上前,亲自虚扶臧文仲手臂向殿内,那份强压的忧戚中终究透出些微不易察觉的舒缓。
殿内,青铜兽炉中焚烧着香草,轻烟袅袅升起,暂时温暖了被大雨浸透的寒意。宾主分席而坐,侍者奉上醴酒。臧文仲举杯道外臣来时,见城外灾民困顿,今闻主公此言,心实慰之。鲁宋既为姻亲,敢不竭力相助?外臣当修书吾君,请粟米千斛,以助宋民度过时艰。
闵公举杯还礼,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鲁侯厚意,寡人感佩。若得相助,宋国上下必铭感五内。
然而酒过三巡,当臧文仲言及具体救灾之策时,闵公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殿外。子鱼在旁见状,急忙接话与臧文仲周旋。臧文仲何等敏锐,已然察觉闵公神色间的勉强,但面上仍保持谦和,心中却暗生疑虑。
宫城西侧的校场,雨水连绵不断地鞭打着每一寸裸露的土地,激起浑浊的水泡。空旷的场地中央,一个庞大身影却在雨中激斗不息——他正是刚刚从鲁国重归故土的将军南宫长万。一杆重逾寻常的青铜长戟在他手中奔如惊雷,刺、撩、劈、斩,搅动周遭雨帘如龙卷狂浪,泥浆被长戟溅起,甩出一道道污浊的弧线。每一次踏地,每一次怒吼,沉闷回响都被层层叠叠的雨幕压抑笼罩。
那场大陵之战如鬼魂攀附在他背上,从未远去。他记得那日战场上,鲁人的千乘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他身先士卒,长戟所向血肉横飞。然而就在他深陷敌阵之时,后军忽然大乱,帅旗倒地。。。。。。记忆中最清晰的是被俘后,鲁人将他缚以牛皮索,关在木笼中游街示众。那些鄙夷的目光、讥讽的笑声,如今仍在午夜梦回时将他惊醒。
一声暴喝,长戟狠狠劈下,将作为草人靶的木桩从中斩断。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流下,与汗水混在一起。身上的旧伤在潮湿天气中隐隐作痛,尤其是左肩上那道深深的箭创,每逢阴雨便如毒蛇啃噬。
校场边的回廊下,侍从恭敬地捧着柔软布巾躬身侍立多时。直到南宫长万粗重喘息着停下手中长戟,他才敢趋步上前进言将军,主公有诏,明日欲至曲圃行猎,请将军侍奉。
侍奉?南宫长万猛地回过头,水珠从下颌滚落,滴在他坚实的皮甲上,我南宫长万,何时成了围猎场上的伶人仆从?他的声线沉郁,裹挟着难以掩盖的愤懑。他一把抹去脸上雨水,将那杆令人生畏的长戟重重顿在泥泞里,激起浑浊泥点。
侍从吓得跪伏在地将军息怒,此乃主公亲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