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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血刃蒙泽(第5页)

南宫长万凝视着宫城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良久,他才简短回应知道了。转身将布巾夺过,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雨幕深处。

回到府邸,南宫长万褪去湿透的皮甲,露出精壮的上身,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侍妾小心翼翼地上前为他擦拭,看到新添的几处淤青,不禁低呼将军又去练戟了?这般天气。。。。。。

退下。南宫长万挥挥手,语气中带着不耐。他独自走到廊下,望着院中积水中自己的倒影。水面上那张脸孔粗犷而疲惫,眼中布满血丝。自从大陵战败被俘归来后,他总觉得旁人看他的眼神变了,那些往日的敬畏中掺入了若有若无的轻蔑。就连宫中的侍卫,对他行礼时似乎也不如从前恭谨。

鲁囚。。。。。。他喃喃自语,拳头不自觉地攥紧。这个称谓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

翌日清晨,雨势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曲圃猎场笼罩在薄雾之中,湿漉漉的草木散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宋闵公一身金红猎装,骑在高头大马上,显得格外醒目。群臣簇拥左右,南宫长万勒马跟在稍后的位置,一身暗色皮甲仿佛要融入背景之中。

围猎开始,鼓角齐鸣,猎犬狂吠,仆从们呼喝着驱赶野兽。一时间,猎场上尘土飞扬,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闵公显然兴致很高,接连射中几只獐鹿,群臣纷纷喝彩称颂。

南宫长万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不时扫过闵公的背影,握着长戟的手时紧时松。几名与他不和的贵族故意纵马从他身边掠过,投来挑衅的眼神,甚至有人低声嗤笑败军之将,安敢复持戟乎?

南宫长万面色铁青,却强忍不语。这时,一只麋鹿突然从林中窜出,直向闵公方向奔去。南宫长万本能地催马前冲,长戟已然出手——

的一声,长戟精准地贯穿麋鹿脖颈。那鹿哀鸣一声,倒地抽搐。

现场有一瞬间的寂静,随即爆出欢呼。然而闵公的脸色却沉了下来。他策马缓缓绕到鹿尸前,仔细端详着还在抽搐的猎物,忽然冷笑一声好戟法,果然名不虚传。

南宫长万下马拾戟,闻言动作一顿。

闵公继续道可惜啊可惜,这般身手,却在大陵。。。。。。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南宫长万缓缓直起身,手中长戟沾满鲜血。四周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

闵公似乎觉得还不够,又提高了声音南宫将军莫非以为,猎场上的勇武就能洗刷战败之辱?寡人提醒你,鲁囚终究是鲁囚!

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南宫长万心上。他眼中最后一丝理智骤然崩断。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卑微瞬间焚灭。那根象征他昔日无上勇武的长戟,此刻猛然化身为怒火的延长!

的一声钝响。

众臣未及看清的瞬间,一道黑影像怒起的苍鹰卷向闵公马背。沉重的金属撞击骨肉的闷响炸开!宋闵公甚至来不及流露丝毫惊骇的表情,整个身体已被一股洪荒般的力量从马鞍上凌空带起,如同脱线傀儡般飞跌下马!

人群爆出非人的惊叫主公!有逆贼!

血色。浓烈得刺鼻的血色在初阳铺地的枯黄落叶上肆意蔓延。闵公的缁色王袍被撕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暗红液泉正从中疯狂涌出。南宫长万巨大的躯体挺立在闵公伏卧的身体旁,手中那柄曾屠戮敌酋的青铜长戟尖端正滴落鲜红血珠,一滴,两滴,砸在枯叶上形成污秽的斑点。

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的人都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瞪着这骇人的一幕。南宫长万脸上肌肉一阵抽动,那并非胜利的快意,而是更深沉、更绝望的空洞。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恐的面孔,忽然出一声似哭似笑的低吼,猛地拔出长戟。

逆贼弑君!不知谁先反应过来,尖声叫道。

场面顿时大乱。卫士们慌忙拔剑上前,却又畏惧南宫长万的威名,不敢贸然靠近。南宫长万环视四周,眼中血色更浓。他忽然挥戟指向最近的一名贵族——正是方才出言讥讽他的那人。

你也敢笑我?声如雷霆,长戟随之劈下。

惨叫声中,又一人倒地。这下彻底点燃了恐慌,人群四散奔逃,马匹受惊嘶鸣。南宫长万如同疯虎入羊群,长戟所到之处,血肉横飞。往日积压的屈辱、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化作血腥的屠杀。

当南宫长万终于停手时,猎场上已横七竖八躺了十余具尸体。他浑身浴血,拄戟而立,剧烈喘息着。残存的几个大臣瑟缩在远处,面无人色。

南宫长万的目光最终落回地上的宋闵公。那身体尚在微微抽搐,喉咙里出的进气声,可生命已如指间流沙飞滑落。南宫长万的视野骤然模糊,刺目的血泊与宋闵公那双茫然凝固的空洞瞳孔叠加扭曲。长戟上温热的血顺着手臂蜿蜒流下,染红了指节间每一道被戟杆磨砺出的旧茧——曾经杀敌的烙印,如今成了弑君的血证。

初升的太阳奋力跃起,将他浸满血渍的身影投射在身后古树的虬劲枝干上,巨大且摇曳不定,像是一只垂死挣扎的巨兽图腾。

暮色完全吞没了宋都时,臧文仲独坐驿馆轩窗下。白日宋宫中那份自省恤民言语带来的明亮图景还在心头起伏,他提起漆笔,斟酌着将宋公谦光自抑、闻过则喜的形象刻入向鲁君汇报的竹简词句中。窗外急雨敲打屋瓦的声响似战鼓闷擂,檐下的水帘连绵不断。

突然间,一种极沉闷、极混乱的巨大声响压过了连绵不绝的雨落和宫城夜巡更鼓,隐隐从宫城方向碾了过来,如同地底深处某种庞大生物在痛苦地辗转蠕动。这莫名的震荡引得案上灯烛昏黄光焰猛地激烈摇曳起来,在竹简上投下惊慌不安的乱影。

臧文仲握笔的手骤然停住,笔尖饱含的墨汁似承受不住这不详的凝滞,倏地滴落下来,在未干的墨迹上晕开一枚不断扩大的、浓重污秽的圆斑,像极了凝固的暗血,冰冷地浸染着竹片上那些歌颂宋公仁德的字句。

外面何事喧哗?臧文仲沉声问道。

随从匆忙入内,面色惶恐禀大人,似是宫城方向有变,但具体情形不明。适才有兵士疾驰而过,戒严了街道。

臧文仲起身至窗前,但见远处宫城火光晃动,人影杂乱。他眉头紧锁,白日里宋公那看似诚恳实则浮躁的神情、南宫长万隐忍的目光、公子子鱼忧心忡忡的模样——种种细节在脑海中闪过,逐渐拼凑出不祥的预兆。

备车,我要去见公子子鱼。臧文仲当即下令。

然而马车尚未备好,驿馆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一队宋国兵士手持火把,将驿馆团团围住。为将领高声宣令奉执政令,即日起全城戒严,各国使臣不得外出,违令者斩!

臧文仲站在门内,透过门缝看到外面火把映照下兵士们紧张的面容,心中已然明了。他缓缓退回室内,对随从低声道宋国将有巨变,我等需早作打算。

长夜如墨,远处宫阙深处,无数惊慌的呼喊最终被压抑在暴君的兵戈之下。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敲打着屋顶,仿佛要洗净世间的血腥,却又徒劳地将一切淹没在无边的黑暗中。

臧文仲独坐灯下,将那份写了一半的竹简投入火中。火焰蹿起,吞没了那些赞美之词,映照着他凝重面容。宋国这场水灾,终究只是开始;而人性的洪水,才是最难以抵挡的灾殃。

……

公元前682年,秋八月,商丘城外的杨树林已是一片金黄。寒风从蒙泽水面掠过,卷起枯叶在宫墙外打着旋儿。南宫长万站在宫门前的石阶上,铁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他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白。

宫室内,宋闵公斜倚在锦榻上,面前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酒气弥漫在殿内,几个侍从垂手立在阴影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南宫将军还在外面?”闵公懒洋洋地问,手指摩挲着一枚白玉棋子。

内侍躬身回答“回主公,南宫将军已候了两个时辰。”

闵公轻笑一声,将棋子掷回棋篓“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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